奇异KI

本性卑劣

凝固的蜡

*正泰

*糖锡



我喜欢田柾国。

他是我的学弟,我常常在画室遇到他,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他似乎生来就是有天赋又努力的那一派。我喜欢田柾国,虽然我们不怎么熟,或许也只是见面点点头的关系。


“哦?出来冲咖啡吗?”我刚好在工作室门口接完热水,端着自己的马克杯,回头田柾国站在我身后,看上去也是要用饮水机的样子,我没有直视他的眼睛,盯着他的额头问的。

“学长好。”他把背在身后的手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手里的泡面,炫耀的样子,“饿了,吃点东西。”

“两桶?都是你的?”我问。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很多颗牙齿,虽然人类都是这样的,但他的门牙稍微比别人的门牙的体积都大一些。

“两桶不算多,我可以吃六桶的。”他一边撕开调料放进泡面桶里一边回答我,时不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的很圆。

“那你吃的还挺多。”


我其实还想多跟他说几句话,但好像再多说两句又会显得有点突兀,就是没话找话的那种突兀,因为我想问问“是在画方教授的结课作业吗”,我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果他说“是啊”,我就可以回答“那我能看看你的画吗”,他大概不会拒绝学长,如此的话,我们就会拥有更多的交流机会了。

但我没有问,他所在的一号工作室就在我们三号工作室的对面,我可以经常在深夜遇到他,我们都是会在画室留很久的类型,目前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关于喜欢男生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但没有经过什么复杂的考量,我也就平和的接受了。

我们的工作室和暗房都在负一层,我喜欢玩胶片相机,经常借用暗房,一来二去就和暗房的学长熟悉了起来,说是学长,实际上他已经毕业了,留在学校当助教老师,一开始我不大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但后来他表示说话可以方便一些,叫”玧其哥“就可以了。

玧其哥也喜欢男生,我知道他喜欢他们系的一个男生,叫郑号锡,他也没有毕业,但比我大一届。我听一些人说他们是恋爱关系,我悄悄的问过玧其哥是不是这样,他只是让我少说点废话,赶紧去看看药水的温度,搞砸了不会借给我新的药水。我猜想,应该是没有在恋爱的,是像我喜欢田柾国一样的喜欢,不过不一样的是,他们之间更熟悉一些。



同学校合作的市立美术馆正在举办白南准的回顾展览,给我们每个人都布置了展览报告这种无关紧要的作业,所以我们都要去看这个展览,但说白了,这种程度的艺术家,没有作业大家也会去看吧。

我们这样子的专业,大家都不怎么喜欢集体行动,分散着就去了,我不喜欢美术馆里人多和拥挤,这样很打扰我,即使没有要认真思考什么问题,也总是无法集中精神,十点闭馆的美术馆,我选择了九点过去。


我遇到了田柾国。

他站在《逍遥骑士》的面前,然后又弯下腰看地上的简介,他凑的很近,我突然觉得他的身体一定很柔软,而粘贴简介白板的人有时为什么要把简介贴在那么难读到的位置呢。

他总是穿黑色衣服,即使是在美术馆,他也把卫衣上的帽子套在脑袋上,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装帅,由于全是黑色的关系,逍遥骑士上的霓虹灯也没有办法反射到他的身上,我站在后面很仔细的打量,只有他手腕上的机械表反射到了一些粉红色。

我拿起相机拍了一张,快门声音过去以后,我才想起来,我装的是黑白胶片,那就连一点点粉红色都没有了。


机械快门的声音很大,由于美术馆不足的曝光,快门声拖的很长“咔——啦——”的声音,田柾国回过头,我马上把手上的相机放下,但它还是在我脖子上晃悠着。

“哦。”他缩了缩脖子,“学长好。”

有一点尴尬,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我刚刚在偷拍他。

我说:“额,你好,好巧。”

“莱卡m3?这一台我也有。”他在观察着我胸前的相机。

而我心想,应该没有被发现吧,“你也喜欢相机,那也很巧。”我不太会这样子聊天,很生硬的应付着。

“有时候在二手市场会买一些。”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与我攀谈。

“我知道有一家很好的,我可以把地址告诉你的。”我说。

他却说:“下次可以一起去看看。”

“好,好啊。”


我们就这样说上话了。

“我叫金泰亨。”

“田柾国,柾国。”


我和玧其哥说我和田柾国的事情,他不是很在意,跟我说一些什么“爱情就是拿来糟蹋才有意思”的这种话。我其实跟他不大聊的来,有时候在暗房撞见号锡学长,我更愿意和这样的人聊天,号锡学长会很耐心的听我讲话,然后告诉我,你只需要去做你觉得好的事情就好了。其实都很难懂,也或许都是一个意思,号锡学长说的更温柔而已。


之后我撞见过一次他们吵架。

暗房时不时会有课程,我不能在有课的时候去洗胶卷,只能约好玧其哥晚一些时候过去。但那一次玧其哥好像忘记约了我,在冲洗间里我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让事情顺其自然的发生而已。”这是玧其哥的声音。

“没有让事情顺其自然发生的人明明是你吧闵玧其。”这是号锡学长的声音。

后来有一小段时间的沉默,只有水龙头“哗哗”冲水的声音,流水的声音是不会停的。

然后玧其哥又说:“那你为什么这么刻意。”

“我刻意什么了?”

“你刻意把距离维持在友谊之内。”

“我和哥本来就是友谊。”号锡学长的语气就像是在说“蜡烛本来就是会烧完”这种事情一样。

再后来我也没有听了,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说话的,这种时候去和玧其哥说“我还有两卷胶卷”也不大合适,所以我就离开了。


不过第二天我去买咖啡的时候又看见他们走在一起,应该是和好了的样子。我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玧其哥还心情很好的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部队锅,我随口答应了,又想起来下午说好和要和田柾国去上回说的黄鹤洞的万物市场,就和玧其哥说我可能还有一个朋友要来,号锡哥马上就问“是你经常提起的田柾国吧”,我点点头说是的,可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玧其哥还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田柾国是在系群组里加了我的KKT,我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来加我,但我们打完招呼以后也没有经常聊天,男生和男生经常单独发信息好像很奇怪,我们偶尔聊聊作业和相机,同一个系的话,可能是稍微聊得来一些。


我和田柾国约在学校附近的地铁站见面,再一起搭地铁过去,路程不是很近要三四十分钟的样子,我们其实还没有很熟,我其实有点害怕路上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他还是那样打扮,反正就是很随意的那种,还穿着拖鞋,相较之下好好搭配了衣服的我就显得有点像傻瓜。

他见到我的时候就把耳机摘下了,仔细扰好才放进口袋里,但是塞进去的时候又弄乱了,“学长”他跟我打招呼,抬头的时候咧开嘴笑,他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轻松许多。

我也笑起来,“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早上把画交了,心情是很好。”他把帽子抹下来,抓了抓刘海又把帽子戴回去。

“辛苦咯。”我拍拍他的肩,以学长的姿态。


我们都背着双肩包站在地铁里的时候我也感觉心情很好,我原来喜欢跟他待在一起的,就算没有刻意聊什么话题,我自己觉得这个场景很像日本漫画里会出现的那种的场景,他又把耳机掏出来,把绕在一起的线拆开,然后递了一只给我,我放进耳朵里。

“秋天的话就应该听这样子的歌。”

“什么样的歌?

”这样子的歌。“

”什么样子的歌?”我歪过头看他。

他笑,“就是这样子的歌啦。”


那我突然又开始期待冬天是什么样子的歌。


田柾国没有拒绝一起聚餐的邀请,但也没有什么拒不拒绝,就只是一起吃晚饭而已。

简单的打完招呼以后,玧其哥就对田柾国说:“就是你小子啊,金泰亨提过你。”

“我没有。”我反驳,但没什么意义。

“啊?说我什么?”田柾国问。

“没说什么,就说要带个朋友来暗房玩而已。”玧其哥答。

我这才放下心来。

“他就是这样的。”号锡哥接过话,“你不要理他,吃肉就好了。”

我对田柾国说:“你吃肉就好了,你不是能吃六桶泡面吗,那你应该很饿了。”

我们在锅里不停捞食物上来的时候,玧其哥问号锡哥:“什么叫我就是这样的,我是哪样的。”

“哥又吃错东西了,有这个时间问问题,不如多吃一点你喜欢吃的午餐肉。”

田柾国好像没有很认生,听着这样子的对话一直在笑。

“谁说的?”玧其哥不依不饶,应该是真的心情很好。

“你自己说的。”

“那你怎么可以用我的话攻击我?”

我很少见到玧其哥这样的一面,如果形容的话,大概是“可爱”的一面?平时他反正是不大会跟其他人这么说话,就是说这些很幼稚的话。

“我没有攻击你哦。”号锡哥边说边开始给大家倒酒,但是他自己倒是没有怎么喝,“你喝点酒,冷静一下。”最后他才给玧其哥倒上,又给他夹了许多年糕。

“一直是这样相处的吗?”田柾国嘴里塞着食物小声嘟囔。

“大概,是的。”我说不上来,因为有时候也会真的吵架,但平常时候,都是这样的,“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我只能这么回答。

“所以玧其哥实际上是个很傻的哥哥。”田柾国接着说。

玧其哥今天可能是真的中了彩票,听到田柾国说这些话,也只是瞟了我们一眼,然后抿起嘴点了点头而已,并没有要训我们的意思。

号锡哥在旁边笑个不停,“的确是很傻的哥哥。”


我会基于这些去想我和田柾国的关系,我偶尔会觉得玧其哥对号锡哥的感情过于单向了,当然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就像我觉得我对田柾国的感情也是我的单向选择,我也只是在以朋友的关系这么与他相处着。

人在所谓的吸引里会变得胆小吗?我应该是一个开朗的人,至少许多人对我的评价都是这样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外貌的原因,我不大会遇到过于糟糕的人际关系问题。但和田柾国相处的时候,我就有一些小心翼翼了,不是害羞,大概是怕自己不小心表露出“朋友以外”的感情。



如果我们没有在美术馆搭话,那么我和田柾国永远可以维持一个很礼貌的距离,走廊上遇到的,点点头的关系,而现在我与他亲近起来,我知道我们也渐渐开始熔化。

“金泰亨学长和田柾国走在一起的时候画面真好。”我听到这样子的话的时候会感到很愉悦。


我们开始会约在一起去暗房冲洗胶片,我们把喜欢的照片挑出来拿去放大,田柾国还不大会用放大机,我教他,我们就一起挤在一间小小的放大室里,好像转个身都会蹭到对方的一半身体。

“柾国。”我打开安全灯,房间里又变成红彤彤的一片,“我看不到你了,我平时自己是不会开这个灯的,厉害吧。”我忍不住想炫耀一下。

田柾国笑起来,大概是觉得我很幼稚,他又说:“那就麻烦金泰亨先生教我放大相片吧。”

“你先试试曝光,我们不是在外面剪了很多相纸吗?”

“看这里吗?”田柾国指了指调焦器,“好像显微镜哦。”

“好中二病哦。”我拍了拍他肩膀,拿起他的手,“然后旋转这个位置调焦距。”

“好——的——”田柾国很仔细的盯着照片应着我,“哥帮我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我把头凑过去,田柾国好像着急自己的相片,等在我的旁边,他在我耳边的鼻息声越来越大,我觉得我的鼓膜被这些呼吸声吹的震天响,我的耳朵也跟着热了起来,我强忍着检查着这台机器,黑白的光影在我的瞳孔里时而模糊又清晰,我反复去旋转按钮,之后猛的抬起头:“嗯,是这样的,好热,我先出去了。”

“开门会有光进来可怎么行。”田柾国的心思都在机器上,轻声的提醒了我一句。

“靠。”我往门上一靠,也放弃了逃离这个窒息现场的念头,右侧的安全灯发出的红色的光明明就和警报灯是同一种红灯,而也是第一次,我觉得这盏红色小灯发出的光可以这么的暧昧。

连不能开门都忘记了,我真的有些不安。


田柾国晒照片的时候我在灯箱上检查我刚晾干的一卷黑白卷,他也放下夹子凑过来看,“这不是我吗?”他指着我在美术馆偷拍他的那一张,他又不大能确认的样子,打开手机的负片滤镜照在上面又仔细看了看,“哦?就是我啊。”他确认,“哥偷拍我哦。”

我正不知道怎么解释,玧其哥和号锡哥就推门进来,“谁偷拍谁?”号锡哥问,“闵玧其,玧其哥也经常偷拍我来着。”

“但你也很喜欢。”玧其哥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给你们买了咖啡,喝吧。”

“在假装是好哥哥呢。”号锡哥打趣。

“不喝我丢了。”

“谢谢哥。”我和田柾国一起说。

“扫出来给我吧。”田柾国转过身对我说,“很少有人给我拍照。”

“可。”我有些迟疑,“也只是背影啊。”

“下次再拍其他就好了。”田柾国说,“怎么说这种话?”


我把胶片拿进去扫描,对焦,显影之后定影。他的轮廓在画面上浅浅固定了起来,我在想田柾国为什么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也幸好他没有问,但不管他问还是不问,我在这里思考的这些,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在意。


快要期末的时候田柾国约我去他家看电影,他不住在学校,是和哥哥一起生活,哥哥似乎不常在家,那就约等于独自生活。

“喝什么?”他问我,他换上了宽松的白色上衣和黑色运动裤,赤着脚,摘下帽子以后,头发也到处乱翘着。

“可乐。”

他从冰箱拿出可乐抛给我,我接住,然后他打开了一罐啤酒,迅速吸了一口瓶口的泡沫,“嘶噜噜”的声音。

我们看了伍迪艾伦的《人人都说我爱你》,我本来提议要看《午夜巴黎》的,但他说伍迪艾伦的话,他还是想要看《人人都说我爱你》,因为更加轻松一点。

“会不会过于美好了?”田柾国问我,“爱情这么美好的吗?”

“还有一点荒唐。”我已经开始喝第二罐可乐了。

“对,还有一点荒唐。”他点点头,“你喝这么多可乐会很容易胖。”

“你喝这么多啤酒也一样。”

“可我并不啊。”他说着掀起衣服,炫耀一般的展示他没有赘肉的肚子,然后他放下衣服整理了一下衣角,“既然,爱情这么荒唐,为什么会美好呢?”

“其实我不知道,我没有谈过恋爱。”我说。

‘我也没有,但我哥就是这样,永远在恋爱。不回家,一直在恋爱,回家也不是快乐的样子。”他喝了口啤酒,“我看也是很荒唐。”

我突然想起来学校里的传言,我问田柾国:“你觉得玧其哥和号锡哥在谈恋爱吗?”

“大概吧,他说,但也只是外人看来,外人总觉得陷入爱情的人很幸福,事实上也不一定。”

我又想起玧其哥和号锡哥吵架的事情,点了点头,“号锡哥坚持说,这是友谊。”

“那我就明白了。”田柾国笑着喝了一口啤酒。

“明白什么?”

“没什么。”他说。

“是什么?”我非常好奇,用力推了田柾国一下,“告诉我嘛。”

“哥这样真的真的很可爱。”他笑倒在沙发上。

“那。”他顿了顿,“我告诉你。”


他凑过来吻我,只有一秒,很轻,他的嘴唇很软。

我愣在原地,我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也不清楚这个举动和我问的问题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这时候他对我说:“金泰亨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我其实有挺多朋友的。”我大概是太堂皇了,就这样回答了。

“是我这样的朋友吗?”他歪着头问我,问的实在太直白了。

我只能摇摇头说不是,我不能说是,因为我喜欢他,这一点从本质上就开始不一样了。

“所以这个就是答案。”他告诉我。


他抓起我的下巴,又吻下来,这次他的鼻息都扑在我的脸上,和在暗房的那次一模一样,仅仅是第二次,我已经觉得非常熟悉了。他大概也很生疏,我们的牙齿总是撞在一起,不过有可能是因为他的门牙比正常人的稍微大一些的原因,我想。

夜晚我们的胡渣都冒出来了一点,扎在对方的脸上应该有点疼,因为我有点疼,所以我猜他也是的。这么生涩的一次接吻,也把我的弄的头有点晕,我猜测,是不是因为交换气息的时候只有二氧化碳,我缺氧了,所以非常非常的窒息。

田柾国的力气很大,他把我放在沙发上问我,“哥还要继续知道答案吗?”

我问他“继续”是什么意思,他说:“我们做吧。”

他好像没有在意我到底要回答什么,他默认我一定会同意,而我也的确同意了,他走进他哥哥的房间里拿出一支润滑液,又走出来,“去我房间吧,我猜可能会很疼。”

他褪下我的我裤子,因为我总是穿宽宽大大的裤子,稍微一扯,就能扯到脚踝,然后他问我要脱衣服吗,我点点头,把上衣也脱下来。

他走去关灯,是应该的,日光灯的色温太低太白了,总让人有种暴露无遗的感受,打开床头的白炽灯以后,我才感觉温暖一点。

他也把衣服脱下来,很温柔的把我放在他的身下跟我说:“哥不要怕。”

可在我看来他也很害怕的样子,我本来想问他,你也是第一次做吗,但我看见他的指尖也有些发抖,我就觉得我应该没有必要问这个问题了,我心跳很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手里握着床单,润滑剂是很甜的草莓味,可有些冰凉,田柾国把他们放在我的下身的时候,我有一种即将要经历一场手术的感觉。

他的手指慢慢伸进我的身体里,我好像可以感觉到他骨节的形状,修长又美丽,可是我很疼,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要是需要扶着,可以扶着我的大腿。”田柾国说。我扶着他的大腿,他伸手去舒展我紧皱着的眉头,“不要怕,我要进去了。”

他也深呼吸,慢慢的把膨胀而茁壮的根茎放进我的身体里,我突然感觉他像是一棵孤单的大树,他在生长着,也许我是土地里的泥也说不定,当下这个瞬间,他用力的长进了我的身体。

我哭了出来,我很疼,成长也许就是这样疼,我攥紧他的手。他稍微停了一会儿,俯下身来抱我,汗滴渗进我的毛孔里,我们像两条光滑的鱼,“哥哭了我也会害怕。”他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我抬手去揉揉他的头发,“我不怕,我只是有点疼。“

“那不做了吧。”他掉了两滴眼泪。

“没关系的。”我说,“我想要知道答案。”

“好。”

他再进来的时候,我就没有这么疼了,柔软的根茎在我的身体里反复冲撞着,这是我真实的感觉,我感觉自己也变得饱满起来,像是一块湿润温柔的土壤。 我们的身体粘腻的联结在一起。

他射在我的身体里,滚烫的液体冲刷着我的肠道,我觉得他在我这里留下了一些证据,我抑制不住眼泪哭了出来,田柾国将我抱起来,他的眼泪流在我的肩膀上顺着我的锁骨向下流去。


我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蜡烛的光在场景里忽明忽暗,有些蜡满满熔化和他的眼泪一样缓缓的向下流去。



我问玧其哥,这其实是不是爱情,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夹着烟头哈哈大笑,他说:“很难说,但你已经开始糟蹋了。”

“可我觉得很美好。”

“当然很美好。”玧其哥吐出长长的烟雾,“这又不冲突,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紧去把暗房收拾干净。”

“哥自己也会想啊。”我没忍住。

当然,玧其哥踢了我一脚,“你小子,赶紧去收拾。”


放假以后我偶尔会回学校借用画室和暗房,有时候约上田柾国一起,有时候我会自己去,玧其哥偶尔给我钥匙让我自己去,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自己坐在工作室里发呆。我倒是很久没有见到号锡哥了。

“哥和号锡哥,分手了吗?”我问。

玧其哥没有训我,只是说:“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那是爱情吗?”我问了很幼稚的问题。

“自己觉得是就是。”我很少见到玧其哥冲洗自己相片,他正在整理一沓胶片,“大多数时间都是自作多情,小子。”

“我不觉得哥是自作多情。”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号锡下学期就出国了。”他顿了顿,“而我只能留在这里当老师。你明白吗,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去保温箱晒照片的时候,看到保温箱里已经夹了很多胶卷,我仔细的扫视了一圈,即使是负片,我也看清楚了,都是号锡哥的模样。


这个假期我和田柾国过着大学普通男生应该有的假期,我带他和我高中的同学们打球,出了一身汗以后我们就坐在街口的便利店喝汽水,虽然是冬天,但也这么干,披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身上这么干。

他要去咖啡店兼职,我偶尔骑着自行车去等他,他工作的时候我就坐在店里看画册或者画速写,我画了很多涂鸦,也画了很多他。有时候他在工作台里冲我笑,我也笑,笑出声来,很像两个傻瓜。

不赶时间的话,我们会一起骑车去看画展,假期的时候巴斯奎特的展览,我很喜欢巴斯奎特,就邀请他一起去,然后我们去明洞买很便宜的夹克,在夹克上模仿巴斯奎特的风格做涂鸦,穿着夹克到处去,这也很像傻瓜了。


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和田柾国回画室拿颜料,在校门口遇到了号锡哥。号锡哥看起来是状态很好很健康的样子,和玧其哥看起来不一样,玧其哥看起来快要生病了,也瘦了很多。

“哥去找玧其哥吗?”

“是呢。”号锡哥停下来跟我们聊天,“泰亨和柾国看起来很健康呢。”

“听玧其哥说你要出国了,哥,会想你的。”

“闵玧其怎么都告诉你们啦,我还想悄悄的走呢。”号锡哥偏了偏头有些惊讶的样子,“开玩笑的啦,走的时候会请泰亨和柾国吃饭的。”他又笑起来。

“哥想悄悄走就悄悄走吧。”田柾国这么说。

“那我就先悄悄走啦,闵玧其说要要拿东西给我呢。”号锡哥也很快就跟我们告别了,实际上是很着急去见玧其哥的样子。我想,他拿给号锡哥的东西,一定是那本他重新冲洗又扫描的画册。


蜡烛没有继续燃烧下去,所以蜡就凝结在了半空中,在这个场景里,蜡是这样子的形态。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号锡哥走之后,田柾国突然扭过头对我说。

“什么东西?”我愣了愣,“那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其实我没有什么非要给他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我画的他的那些速写和给他拍的那些照片,所以我只是在乱说。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金,泰,亨。”他有时候不叫我哥,叫金泰亨,我也随他了,“我是真的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开学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我不是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露出那些兔牙冲我笑着点头。


晚上我们在家里,在田柾国家里看了《午夜巴黎》,因为上次没看成,这一次猜拳的时候我就说,”我非要看午夜巴黎。

“喝什么?”他靠在冰箱旁边问我。

“啤酒。”我抹下卫衣帽子,得意的挑了挑左边的眉毛,很得意的样子。

“是一个偶尔喝一次啤酒就要炫耀的哥。”田柾国摇摇头,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抛给我。

“现在还觉得爱情很荒唐吗?”我问田柾国。

“人们寻找爱情的样子还是很荒唐。”我看他的样子很像是小孩子装大人,但又有点像真的大人。

“还有一点美好。”我说,“不仅是有一点美好,应该是很美好。”

“不不不,只是有一点美好,到此为止。”他手上的啤酒喝完了,把我的啤酒拿过去喝,“但哥很美。”

“嗯?”

“但哥很美。”他说。

“你也很可爱。”我说。


这次是我主动去吻他,我们的牙齿还是在一起打架,胡茬也蹭得对方的脸生疼,我们磕磕巴巴的接吻,田柾国好像很用力的样子,他抱着我,抱的很紧很紧,他对我说:“这次不做了,我只想抱着哥睡一觉。”

我说好,只是他抱得的我太紧,我有点喘不上气,“我有点窒息。”我推开田柾国,他松了松手臂,还是挂在我的身上,像植物藤蔓一样纠缠在我身上,也像小动物一样用头蹭着我。

“我要给哥听冬天的歌。”他松开我,去拿手机,“我们听着睡吧。”他按下播放键,又倒在我的身上,我伸手抱住他。

“柾国晚安。”

“泰亨也是。”


春天也会有春天的歌吗。


我的手机开始不怎么会响起来,我总是按下解锁去看KKT,但是田柾国的对话框越来越向下移动,填满手机的都是一些关于快要开学的通知事项和约着打球的朋友,我打电话给田柾国,起初总是打通了没有人接,后来变成了忙音,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消失,我骑车去他兼职的咖啡店,其他店员也只是说,他说快要开学了所以辞了这份兼职。


初春的颜色变成色温很低的灰蓝色,我没有很有效的办法去控制胶卷的色温,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控制初春的颜色,总之,外面的雪开始慢慢融化,天气还是很冷,世界好像弥漫着令人模糊的白气。


回学校的那一天,我先去了一号工作室,一号工作室没有课,所以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只好回到自己的画室,企图用画画来转移一下我对田柾国无故消失这件事的困惑和愤怒,

我走到我的隔间,我的画架上放着一幅画,我突然想起来,田柾国说开学的时候,我就会知道他要给我什么东西。就是这幅画,我知道了。我走近看,我有些头疼,把舌头抵在上颚希望能缓解一些,是我的画像。我觉得他很俗气,送我的画像给我,怎么可以送我的画像给我呢。


我坐在椅子上,我又想起在美术馆撞见他的样子。

他站在《逍遥骑士》的面前,然后又弯下腰看地上的简介,他凑的很近,我突然觉得他的身体一定很柔软,而粘贴简介白板的人有时为什么要把简介贴在那么难读到的位置呢。

他总是穿黑色衣服,即使是在美术馆,他也把卫衣上的帽子套在脑袋上,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装帅,由于全是黑色的关系,逍遥骑士上的霓虹灯也没有办法反射到他的身上,我站在后面很仔细的打量,只有他手腕上的机械表反射到了一些粉红色。

我拿起相机拍了一张,快门声音过去以后,我才想起来,我装的是黑白胶片,那就连一点点粉红色都没有了。


逍遥骑士上的霓虹灯也没有办发反射到他的身上。

所以蜡就凝结在了半空中,在这个场景里,蜡是这样子的形态。


慢行少年

*果珍

*糖珍

*不像骨科的骨科


书桌上的杯子是不久前才被拿进来的,热茶,热腾腾的蒸汽沿着杯口氤氲子在房间里,田柾国的电脑屏幕也跟着爬上了白雾,“哥!”他扯着嗓子大喊,手里继续操控着游戏角色,“靠,什么走位”他自顾自骂了一句,“茶好烫啊!”又继续冲着房门喊起来。


“别喊了!等一下给你换!”金硕珍也坐在沙发上扯着脖子冲着田柾国房间喊,他在看MEGALOBOX的大结局,目前来看似乎是无法暂停的样子。


“不玩了,复习去了。”田柾国语音朴智旻,“我下线了。”

“是不是你哥说你啦。”朴智旻问。

田柾国对着麦克风皱了皱鼻子:“他管不了我”,说完拿起水杯走出房间。


电视机里的JOE和YORI站在海边,金硕珍的脸反上海平面幽蓝的光,口腔里认真的嚼着一只长条饼干,田柾国直愣愣的站在他面前,他开口了:“你这样和鱼饼鱼糕有什么不一样。”

金硕珍朝他摆摆手,见田柾国杵在面前不动,自己挪了挪位置,探出头继续盯着电视机,“为什么不像,我本来就是他们爸爸。”

田柾国觉得自己很无聊,可是骚扰无果又不大甘心,干脆坐下来,挤在金硕珍边上,他又说了:“你好土啊,四月份的动漫,现在都快十一月了你才看。”

金硕珍抓起遥控器,用力按下暂停键:“田柾国,说吧,不想喝热茶,想喝什么,还是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我想想。”田柾国很满意,他得逞了,把嘴抿起来想了半天,“土豆饼吧。”


金硕珍嘴里说着“我为什么要给你做牛做马”“你怎么这么不懂尊敬哥哥”又一边走到厨房,把土豆们从冰箱里拿了出来。田柾国没有跟他吵架,很甜蜜的扬起头说:“爱你,哥。”

“我要吐了。”金硕珍摇摇头,“田柾国你好龌龊啊。”


其实金硕珍最近有些察觉的,田柾国胡闹的次数频繁了起来,虽然从小到大每天都是这么吵吵闹闹的,但毫无来由的胡闹也就是这么些天,不过也或许是因为要高考了,金硕珍不怎么愿意去找其他的原因,暂时先这样说服自己。


“周末妈妈会从仁川过来,你想吃什么小菜?”金硕珍大概是想让自己分心,转移了话题。

“我无所谓。”田柾国这种时候又无所谓了,“可我周末也要补课啊,大概又是见不到了。”


“那周末哥去接你。”

“不要,我又不是小孩。”


田柾国出生的时候金硕珍已经五岁了,可能是天生性格温和的关系,他对这个是母亲与另一个男人生的小孩并没有产生什么抵触的情绪,倒是继父与母亲日夜忙于生意,照顾弟弟这件事他从小就做的得心应手。


可以称为童年的时光总是在搬家,从仁川到釜山,又回到仁川,包括现在的首尔,田柾国永远在经历告别,但总有哥哥在身边。可是哥哥与他不一样,他觉得,哥哥是一个去到哪里都可以迅速融入的人,是别人眼里优秀的小孩,“其实是很难接近的人”他总是想告诉那些给金硕珍递情书的女生和邀请他一起打游戏的男生。


即将到来高考也使田柾国非常烦躁,如果没有留在首尔,就意味着又要换一个环境生活和学习,这一次没有金硕珍和他一起,他一想起来就浑身就要起满鸡皮疙瘩,“什么啊我可没有很害怕孤独”他对着取笑他的朴智旻说。


田柾国出门去上补习班的时候,撞上了来家里的闵玧其,是早就认识的哥哥,金硕珍的大学同学,田柾国说不上喜欢他,却也说不上讨厌,总之是一个会给他买厉害的鼠标和键盘的哥哥。


“玧其哥?”田柾国心不在焉的抬手同他击掌,“你怎么来了。”

“喂仓鼠。”闵玧其揉揉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顺便给你买了早餐。”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买的我喜欢的。”

田柾国接过纸袋,“我哥呢?”他抬手用力抓了抓头发。

“哦,昨天凌晨有急事出差了,拜托我照看你这个高考生。”闵玧其将口罩往下扯了扯,“真麻烦啊,高考生最大!”他有气无力给田柾国应援。

“哥别装了。”田柾国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你喂吧,我走了。“他也装模作样把渔夫帽往下扯了扯。

闵玧其愣了愣,“喂,小子,帽子还是我买的呢。”声音不大不小。

“哥胡子没剃好邋遢。”田柾国在楼道里回了一句,声音同样不大不小。


在车站等车的间隙,田柾国打开闵玧其给他买的早餐纸袋,是一个鼓鼓的饱满的热培根可颂和一杯冰美式,“这什么哥哥啊,都这么冷了还买冰咖啡。”他自言自语。


其实本身也不是什么值得挑剔的事情,况且他也不怕冷,他只是在生金硕珍的气,金硕珍半夜出差没有发信息通知他,虽然不是金硕珍的自主意愿,但接他下课这件事情分明也就是只能不了了之了。


午休的时候他问朴智旻:“你跟男生谈恋爱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朴智旻语塞,差点被刚放进嘴里的紫菜包饭噎住,“狗崽子你能不能小声一点”,又回头确认周围的人有没有投来什么奇怪的目光,然后抬起手,用力的推了田柾国一下。

田柾国也有点语塞,至少突然失控一样的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只好大笑起来,“那拜托解答一下。”

“没什么怎么样,都一样!。”朴智旻灌了非常大一口水才感觉食道通畅了一些。


上数学课的时候,田柾国总是走神,金硕珍的数学不好,以前给他辅导作业,总是不大能教他做数学题,但田柾国不在意,他的数学还不错,但当下看着草稿纸上堆满的公式和几何图形,他又觉得乏味起来,这些符号漂浮在他的眼前,他勉强把这个问题解开,但这些答案,总又不是真的答案。


复习已经进入很没有意义的阶段了,田柾国心想,还有两个星期,还能怎么样呢?只是很机械的在写着复习卷而已,就这样消耗着,时间也过的很快很快,他抬头看了看教室墙上挂着的圆圆的钟表,合上笔盖,于是下课铃就响了。是Twice的《Cheer up》,田柾国很郁闷,所以没有站起来和身边的同学进行互动,只是“唰唰”的整理自己的卷子。


走出校门又遇到了闵玧其,说是遇到,也只是闵玧其又在提金硕珍完成诺言。他带着和田柾国一模一样的渔夫帽,田柾国远远的看到,就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塞回书包里面,用卫衣帽子盖住把头包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田柾国明知故问。

“不要搞的我很想来啊小子。”闵玧其说这句话的时候耳钉晃了晃,反着路灯的光晃进了田柾国的眼睛里,田柾国偏了偏头想躲开。

“我答应朴智旻请他喝饮料,我们要去便利店了。”他把身后的朴智旻扯了出来。

闵玧其侧过头看了看,“哦,那好啊,我请你们喝。”说着就转头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你们远看真的很像。”朴智旻在便利店门口打开饮料,“不说我还以为是你亲哥哥。”

“谁要跟他像,我才不要活成他那样。”

闵玧其忍不住笑出来:“请问田柾国先生我是怎么样?”

“没怎么样。”

“我先走啦,谢谢玧其哥,柾国我走啦。”朴智旻企图跑掉,慌忙打起招呼来告别。

“路上小心。”田柾国和闵玧其异口同声。

“嘁。”田柾国很嫌弃,又皱起了鼻子。


田柾国提出要走一会儿,因为学习压力大,想要散步。他知道闵玧其讨厌运动,他想让他难受一下,也或许是他心里憋了很多问题想要问闵玧其,又问不出来,问出来就感觉很不男子汉,总而言之是怎么都不舒服。


“我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要告诉你。”

“怎么能打搅高考生睡觉。”

“他也没有发信息给我。”

“他在忙,而且明明冰箱上有纸条。”

“哦。”


田柾国怏怏,夜晚的空气明显凉了许多,他紧了紧卫衣帽上的绳子,在脖子前打了个圈,他的确不冷,只是突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刺眼的白色灯泡,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根本就不是秋冬交界时候应有的干燥美好的样子。他和闵玧其拖着脚步一前一后的走着,踩到落叶的时候,耳朵里充斥着“咔擦咔擦”的有东西断裂的声音。


金硕珍实际上周一下午就回家了。他好像清楚的知道田柾国会生气,在家忙前忙后的准备了许多田柾国喜欢的食物。但这有似乎是理所应当的,父母总是长时间不在家,经常是金硕珍准备食物,家境逐渐好起来后,父母请了阿姨来料理这些事情,田柾国却吃不习惯了。以前总没什么,现在金硕珍觉得弟弟过于依赖自己了,他将切好的食材放进碗里,回过神又觉得自己这么想有些自私了。


田柾国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闻到食物的味道就知道金硕珍回家了,“我回来了”他打开门,先回房间把书包好好挂起来,又走到厨房,“我回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哦!JK回来了!”金硕珍夸张的开着玩笑。

田柾国却有气无力的,“是——”,如果生气的话,未免显得太小气了,他把头架在金硕珍的肩膀上,“哥在做什么。”凑近了闻,金硕珍的毛孔好像会冒出不明显的果香,和食物混合在一起,冲进田柾国的鼻腔里。

“总之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我把你养大真的不容易。”

“我把你养大也不容易。”田柾国反驳着,心情又好起来,拖着拖鞋“吧嗒吧嗒”走出厨房早早的等在饭桌上。


“要我帮忙吗!”田柾国又对着厨房吼。

“谢谢你!不用!”金硕珍也对着客厅吼。


“复习的怎么样。”金硕珍给田柾国夹了一只巨大的虾。

“就那样吧,也不知道会考去哪里。”

“留在首尔的话,”金硕珍顿了顿,“哥还可以常常见到你。”

“再说吧。”田柾国心里举棋不定,而从前他是十分确认自己要留在首尔的。

金硕珍也没有多问,问起了闵玧其有没有给他乱吃什么东西,田柾国回答的非常干脆,“能给我乱吃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于是田柾国的好奇心突然又被提醒了起来,问金硕珍:“那你和玧其哥是什么关系?”


金硕珍有些吃惊,却又意料之内田柾国会问这样子的问题。他和闵玧其,从来没有确认过什么,如果用闵玧其的话来说就是“何必计较这么多”。他喝了一口啤酒,缓慢的将泡沫咽下去,一字一顿的说的很清晰:“互相照顾的关系。”

“那哥和我也是互相照顾的关系了?”田柾国嚼着一块泡菜仰起脖子挑起眉问,很明显不怎么满意这个答案。

“哥和你是,”金硕珍也夹起一块泡菜,“哥把你养大的关系。”

田柾国也许是因为问的太认真,分不清楚金硕珍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开玩笑,他又有些心急,他不甘心,金硕珍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而他也无从反驳。


这是关于爱情的问题,田柾国在心里默念着,又悄悄在“爱情”这两个字前面加上了一个表示怀疑的“或许”。在他的印象里,金硕珍从小到大都没有缺过“追求的人”,男男女女都有的,但“相互照顾的人”似乎寥寥无几。似乎曾经也有过的,田柾国还在上小学的时候,金硕珍的班长也总是这样,那个人会来家里写作业,会教金硕珍怎么也学不会的数学题,他们有时候会去接田柾国放学,他会带田柾国去扭便利店前面的扭蛋机,扭出卡比兽和双弹瓦斯之类的玩具来。


记忆到这里似乎也就断了,后来这位班长好像出国读书了,田柾国也没有再见过他,当时是这样子的一个人,现在是闵玧其。反正就是金硕珍口中的“互相照顾的人”。


那我呢。田柾国忿忿,也许是青春期,也可能是鬼迷了心窍,他偏激的认为自己变成了多余的小孩,可是他想怎么样,他倒是也说不清楚了。


“大概是情窦初开。”朴智旻回答的一本正经。

“噫。”田柾国露出很嫌弃的表情,“我不要,听起来好娘啊。”

朴智旻有点不高兴,“你好烦啊,又要问,又要嫌弃,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对?”

“好吧。”田柾国歪了歪头吸了吸鼻子,又问:“那谈恋爱是怎么样?”

“想见到他,会互相照顾。”朴智旻只好继续很好脾气的回答田柾国。

“好好好,我知道了。”田柾国听到这里就马上打断,他害怕朴智旻接着就要说“就像我每天就都很想见到隔壁班的金泰亨”,而且又要说什么“互相照顾”了,难道非得要年纪相仿的人才能互相照顾吗。

“我下午把数学笔记给你,你把国文笔记给我。我去跑步了。”田柾国迅速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入冬以后街上的人们逐渐穿起了羽绒服,天气凉下来以后,田柾国开始盼着下雪,盼着下雪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盼着盼着就做完了许许多多的习题和考卷,雪还没有下,高考就来了。


金硕珍学着做了江米糕给田柾国,一大早闵玧其就在家楼下等着送他去考试,“好夸张啊,我搭巴士也可以的”,田柾国被这个阵仗吓到,却也有一秒觉得闵玧其看起来也挺顺眼的,他和金硕珍一起上车,闵玧其丢了一盒巧克力给他,嘴里跑着火车:“高考加油,写到一半笔没水就糟糕了。”


只是一场大学修业水平考试而已,不知不觉的就写完了,太阳升起到落下的一天而已,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过去了,田柾国合上笔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突然学会了与往常不同的告别。窗外的橙红色的夕阳在眼前忽近忽远,圆圆的,和教室后面的挂着的钟一般圆,金硕珍和闵玧其站在硕大的黄澄澄太阳底下显得又小又模糊。


闵玧其和他击掌,玩着“Hey!Bro!”的烂梗,金硕珍久违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虽然父母也只是打电话来关心了一下,田柾国却一点也没有难过,主动提出想要去喝酒的请求。


金硕珍酒量不好,在吃了三块披萨和表演了三次“如何正确饮用龙舌兰”之后就有些晕晕乎乎的,红晕也从两颊一直爬到颈脖底下。

闵玧其看到金硕珍这样却也没有非常担心的样子,只是让他撑着头休息,没有说什么“都这样了就别喝了”这种话,田柾国悄悄的观察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闵玧其单手撑着脸面无表情的对田柾国说,但在田柾国眼里,是有表情的,狡诈的表情。“我教你喝酒。”他接着说。


两人干了一大杯Irish Baam,闵玧其很无厘头的说着什么“友谊就是Irish Baam”这种话跟田柾国捧着拳头,田柾国配合着。

虽然真的很无厘头,田柾国甚至在心里觉得闵玧其有些傻,但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具体是一些什么,他说不上来,大概就是理解了金硕珍选择与闵玧其“互相照顾”的理由。

人的成长好像真的就是某一个瞬间的发生。

田柾国试了试了闵玧其给他点Sirius,“男人就是Whisky”,闵玧其又说,“这是祝贺你成年。”他举起杯子。


田柾国跟他碰杯,虽说还是觉得闵玧其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可又总是被他的所作所为吸引和感染起来,他咽下一口冰冰的Whisky,“所以,哥是喜欢金硕珍的。”他问的很郑重,直呼其名的说道。

“喜欢,但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答案也许不那么重要,田柾国也知道,现在答案的确并不重要了,他也喜欢金硕珍,他确定的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对哥哥的喜欢,也或许是朴智旻说的情窦初开,但,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田柾国盼着的大雪终于下了下来,在放榜的那一天下的,他考的不错。紧接着就又是复试,田柾国望了望窗外白皑皑的一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着,填了两所釜山的学校与一所首尔的大学,“好像应该长大了”,田柾国心里想着,他喝下一口金硕珍不久前端进来的热茶。


“田柾国你报了什么学校!”金硕珍在客厅冲着房间大喊。

“我还没有想好。”


还没有想好,可是却已经撕扯着肌肉挣扎着长大了。田柾国端着杯子推开房间门,“去打雪仗吧。”他顿了顿,“叫玧其哥一起。”

时差(01)

*糖锡

*联文戳@魔力宝 获得惊喜


0.


当你做着梦的时候我也在做着梦,我们似乎在梦着同一场梦。

而我永远没办法说出口的那些,是你不会知道的结局。


1.


我见到郑号锡的时候,他拖着一只不怎么新的黑色行李箱,胶轮上深浅不一的白色划痕上皱起许多颗粒。他杵在箱子边上,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厚厚的刘海被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我找不到他的视线。

在我看来,他也没有比这只行李箱大多少。

我擦着刚洗完还在往脖颈里滴水的头发瞄了一眼日历,平安夜,窗外落下很大的雪。本白的,偏灰,像雾。


“你好。”

“闵玧其。”

“九十三年。”

看着他的模样实在尴尬且局促,我先开口打了招呼。


他才稍稍抬起头。

“嗯——你好。”


我忍不住接着打量他,不怎么新的行李箱,不怎么新的羽绒服,同样不怎么新的帽子和鞋子。

“不是首尔人?”

我听他的口音不像,随口问了一句。


“全罗道光州。”

他一板一眼的吐字。

“我叫郑号锡。”

“九十四年。”


“先去放东西吧。”我打开卧室的门,房间本来就没多大,等他进去以后,我接过他的羽绒服,顺手帮他挂在了门背后的把手上。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甚至羞涩,所以不禁对他又多了些许关注。

“大邱,我是大邱人。”

后来我又大致交代了些细节,这我已经记不清了。

他则去洗漱。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r my heart”

金南俊在客厅不厌其烦的对着电视机按遥控器,而这样的日子不管换到什么频道,都在播放类似的圣诞歌曲。日历上标记的大字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在它上方悬挂着圆圆的钟表,几支尖尖的指针双双指在十一周围的位置上,我看着有些出神,“咔哒”,我好像在吵闹的电视声中听见了指针“咔哒”行走的声音,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它们又纷纷挪到了十二的位置上。


郑号锡打开卧室门半掩着。

“我先休息了,晚安。”

然后又喊了我们的名字,用的敬语,“金南俊先生”和“闵玧其先生”。

他的半身站在卧室内的阴影里,而客厅里昏黄的光亮勾勒在他另一半身体上,我近视,眯起眼看,他有点模糊了。我只能看见他稍稍弯了弯腰又点点头,猜测是礼貌而拘谨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十二点会准时去睡觉的孩子,我有些惊讶,虽然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也可能是因为我睡眠一直不怎么好的缘故,总之感到不可思议。

我走去把日历撕下来,相同样式的页面上的“四”也就这么跳成了“五”。


我坐回沙发上,过了零点的电视机里也已经没有在播放那些大同小异的圣诞金曲了,而是变成了无聊的连播电视剧,金南俊却还是一直坚持不懈的在各种频道之间切来切去。我觉得他实在是太闲了,却也懒得跟他说,对着不断跳转的电视屏幕发起呆来。


不自觉就想起刚刚见到的人。光州人,我猜他家境也不富裕,从行头上猜的而已,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惯性去揣测别人。这个习惯不好,我是知道的,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这么去做了。还有,拿衣服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是个体温很高的孩子,这可不是揣测。

我揉了揉鼻子,下午在公司听说他是通过舞蹈选拔进来的,所以果然我们会作为偶像出道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又突然有些烦躁,头也跟着疼了起来,我伸手捏了捏紧皱着的鼻梁,又抓了抓头发,它们在暖气持续产生的燥热下也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我睡了,晚安。”

我起身,打开房门前跟金南俊打了声招呼。


郑号锡进公司后没过多久,又陆陆续续的加入了几个孩子,我们果真收到了确切的“会以偶像作为出道形式”的通知。


尽管早就道听途说了些消息,但当真实被通知的时刻却还是有些抵触。

我是通过说唱和作曲的面试加入公司的,起初我们是被定位为“说唱团体”,说是会这么出道,一直以来,所有的练习都围绕着“说唱”和“制作”这两件事情而已。这对于当时为了做音乐离开大邱来到首尔的我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undergroud rapper转成签约歌手,合情合理,这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偶像则不一样。


可即使我再怎么抵触,这又能有什么更好办法呢?我不可能离开公司,就算只是考虑到生存和梦想带来的压力与苦难,我也实在无法推脱。

没有“更好的选择“的话”,我只能接受。


于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公司总是把我们召集起来开会,讨论一些关于偶像出道的规则,或是团队和自身定位,诸如此类繁琐的问题。

我咬指甲的问题也越发严重起来。

我的颅内总是响起“咔”的声音,“咔”是指甲折断在齿间的声音,因为焦虑而发出的:代表焦虑的更加焦虑的声音。我常常不知不觉的做起这件事情,虽然并不能缓解什么,也使指尖的皮肤越来越斑驳,是碰到流水的时候隐约感到发疼就会注意到的伤痕,那我也没有想要改正的意图。


我们又被通知去开会。

方制作人给了些名字让我们各自挑选,我选择了“Suga”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甜美。说是什么来自拳击或是篮球的术语,其实根本就是媒体才会相信的鬼话,我只是觉得,它听起很甜美,这种奇异的高反差的氛围刚好很合我的胃口而已。


而制作人却没有给郑号锡什么选择,只是把“Hope”这个名字抛给了他而已,寓意为“组合的希望”。大家还不怎么熟悉,相互交换了眼色,谁也没有说话。我悄悄观察他,他在听到“Hope”这个单词的时候愣了愣,瞳孔稍稍颤抖了一下,我确信这个停顿没有超过三秒,三秒以后他抬起头,然后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把视线收起来,不再看他,我觉得他是个野心家,或是个疯子,相较他单纯怯弱的外貌而言。


“方制作人”。他突然开口,“可以把『J』这个字母加进去吗,比如说J-Hope,J,我的名字。”我忍不住又望向他,他的眼神很恳切。我瞬间不大看的清楚他,心想他或许只是“也迫切想要出道证明自己的孩子”。其实究竟他是怎么样的人,我也并不清楚,只直觉不是那天见到的模样。


行事历里被添加上了“舞蹈课程”一项。

郑号锡担任了我们几个人的“编舞队长”,无论是什么,他都学得很快,总是迅速学完以后又一步一步的,耐心的指导与纠正我们。

我们不知道会有几个人可以出道,也不清楚公司具体的策划与安排,我们总是,或者说是我,就算是这样的机会,我也并不想有落后一步的可能。我先前对这些“品种”的舞蹈几乎算得上从未接触过,时不时会因为胜负欲和不甘心在练习室留的稍久一些,每当这种时候郑号锡总也留下来一起练习,或是教我,或是练他自己的,我当然不会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们的出道策划逐渐清晰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复杂的会议夹杂着偶尔的个人会谈。

“希望大家现在做好一定要出道的觉悟。”这段时间我们常常听到这句话,按道理来说,这种话听多了理应麻木才是,但每次听见却还是感觉心惊肉跳,我不会表现出来,并不是我没有。

郑号锡开始被安排与我和金南俊进行一些说唱和作曲的练习。

但他时常是跟我耗在一起,我们的作曲室同样很小,小的只能放下两把椅子,他就真的搬了第二把进来。狭长逼仄的工作室常常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玧其哥。”他开始这么称呼我。


大多数时间里我们不怎么对话,他只是听或者看,有时候发懵,偶尔会问问题。我本身不怎么喜欢工作的时候长时间跟人共处一室,但郑号锡这样,我不觉得讨厌。我的电脑总是泛起蓝色的光线,投射在他身上的时候显得格格不入,我总会觉得,他不大适合被冷色调覆盖。他时常伏在桌上用笔写一些歌词,我看的他的时候,他总会对我笑,我竟然幻觉他像是我的一只宠物,但重点大概是“宠物”而不是“我的”。我觉得自己的念头也足够可笑的,我笑自己只是孤单久了。


“哥。”这么过了一阵子,他干脆直接叫我“哥”。


也是寻常日子,用来学习律动的节奏也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天,刚好也只剩我和他在练习室。在我喝水的间隙,他突然走去把音响关上,空气里突然只剩下几段不明显“滋滋滋”的电流声。“哥。”

他又叫住我,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样子。


我正在咽一大口矿泉水,本想好好应答他,但水在我的喉咙中和声带搅合在一起。

我含糊的“嗯”了一声。

我快速的把这一大口水咽下去。

“怎么了?”


“哥觉得我是一个擅长活跃气氛的人吗?“

他问我前先是小小的深呼吸了一下。


“不是。”

我回答的很直接,且知道他今天去过策划组。

“但你也只能接受不是吗。”

但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

郑号锡好像泄了气,有些委屈的走到我身边坐下。

“哥,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的刘海被汗沁湿,湿漉漉的,同样也没有力气的贴在额头上。

“‘希望’这个人设我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完成……”

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在我揣测他的过程中,我发现他是一个对自己极其严格的人。我把他对我说这些话理解成“他对我卸下了防备”,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所以我这么回答他。

“是。”

他垂下头,也拧开了一只矿泉水。

“我只是突然有点累。”


我突然有点心疼他,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也许我只是心疼自己才把这种情绪投射在他的身上,大概可以说成某种寄托。但不管究竟是怎么样,总之我觉得我们是同类,我忍不住想照顾他。

“别想了,我们不是每天都能听到什么出道的觉悟这种话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牛奶的味道,我觉得自己也有点神经质。

“走吧,哥给你买宵夜。”

怎么可能有人出的汗是牛奶味的。


“滋滋滋——”我们把电流声留在了练习室里。


内部整修


*糖锡




收拾房间的时候我瞥见了压在电脑下的两站展览门票,似乎是不久前客户送给我的,我抓起来看,展期就是两天后,甚至还是VIP通票,我把它们又重新压在电脑下,拿起丢在一旁的扫把又继续打扫起来。


首尔已经进入了秋季,也就是进入了人们所说的秋高气爽的季节,我望向窗外,阳光顺着窗帘爬到了我的棉被上圈成了一个完整的方块,我不自觉的伸手去摸,这些光斑晒在我的手背上微微发着热。


果然是好天气。


我突然也想将它们拿去晾晒一番,顺势的,我心想,本就是内部整修的一日。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闵玧其,或许是因为他从前总是对晾晒床上用品有狂热的喜好的关系,也或许是关于行星逆行和季节什么的吧。


“去看展览吗,我有两张票。”


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才翻到他的名字,就这么把信息发了过去。


之后我真的把这些床上用品一股脑的丢进了洗衣机,我放了许多消毒液,身边的朋友都评价为洁癖,我只会回答:“只是喜欢这个味道”。实际上是闵玧其喜欢,我只是自然而然的被影响,于是成为了习惯罢了。


其实这有些突兀,我和闵玧其没有联系的时间说实话已经可以用“年”这个单位作为计数了。


洗衣机开始旋转,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我透过半透明的盖子看见灰蓝色的被单纠缠在一起,似乎把过去和当下情欲都卷入了这些白色的泡沫里。


我读大学的时候和闵玧其同居过一阵子,在汉江边的公寓里。确切地说是他住在这套公寓里,我是后来搬进去的,他是我的学长,不过不怎么去学校,我去上课的时候他则去做他的那些赚钱的事情。


我现在住的这个公寓离当时我们一起住的这一套不远,只不过没有他的房子租金这么高,虽然阳台看不见那样好的江景,倒也算舒适,我发现我还是喜欢这个位置。


“什么时候?”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信息就回了过来。他果真没有问什么“怎么会找我”或是“你怎么了”之类的问题,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会问对方这种问题,在别人眼中总是很有默契的样子。


“明天下午三点。”


我倚在洗衣机边上回着他的信息,又把美术馆的地址发了过去。


“好,明天见。”


他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我又坐在阳台上发了出了会儿神,点了一支烟,没过多久,这一堆床单也洗好了。我把它们抽出来,再分开,空气中充满了消毒味道的颗粒,我再也闻不到这些过去情欲的那些味道,我是说,刚搬走的前男友或者炮友之流的味道。


我把它们挂在阳光底下,它们被覆盖在微微发热的温度下,有些风吹过来,它们又轻轻颤抖着,看起来很美好的样子。


晚上金硕珍说要一起吃饭,我们约在原来读书时常去的料理店。隔壁桌的学生们好像正在社团聚会,虽然有些吵闹,但我这瞬间也有些怀念以前在学校的日子了。


“号锡啊!好久不见!”


金硕珍很大力的拍着我的肩膀,动作实在是十分夸张。


“上周才见,哥真的,满口胡言的习惯改改吧。”


我冲着他翻白眼,又将一只烧酒递了过去。


“你的酒。”


金硕珍来找我聊一些工作合作上的事情,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就常常一起接一些工作赚些生活费。他是我的学长,我是说,比闵玧其再大一届。


“每次你都不喝,好没意思啊郑号锡。”


他自顾自的打开烧酒盖子倒进杯子里。


“不要总是假装克制。”


“大哥,我酒精过敏也不是今天的事情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哥年纪这么大了也不要总是钟爱粉色的衣服了,怎么南俊没有一起来?”


“呀,郑号锡,南俊总是很忙也不是今天的事情了。”


他表情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明天下午约客户开会吧。你有时间吗?”


“我约了闵玧其。”


我吞下一口烤肉,顿了顿。


“去看一个展览,客户送了票。”


“闵玧其?”


金硕珍又夸张了起来,眼睛睁得很大,又语速飞快的问。


“是你的前前前前前任男友金南俊的好朋友差点答辩没有过的那个闵玧其?”


我只能故作轻松的点点头,又打趣道:


“请问哥是在说rap吗?”


“不是你甩的人家吗。”


金硕珍并不理会我的玩笑。


“现在怎么又?”


“就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我答。


“可能也只是想见见他。”


我说的是实话。


我和闵玧其分手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争执。至少当时的我总觉得人生许多可能性,也正是因为我相信的这些可能性让我的生活变得迷茫起来,我希望我可以解决我所有的问题,包括和闵玧其的未来,且在那个当下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而以我的能力来说,我并做不到,于是我离开了,让这个问题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我发信息给他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这么多关于过去的种种,是金硕珍提起来我才想到的。


“我们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记得我是这么和闵玧其说的。


当时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不是做完爱的状态,那时候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我和他盖着同一张被子,是深秋,他的脚总是很冰。说完这句话以后,我翻了个身,我们不小心挨在了一起,又小心翼翼的分开。


他先是起身去倒了杯水,然后回到床上,摸了摸我的脚踝,说:“知道了,晚安”。


次日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门,我则开始收拾这间公寓里所有属于我的物品,但好像除了一些衣物以外,我需要带走的并不多,我的牙刷也还是稳稳当当的摆在他的牙刷旁边。


就如同我自己说的那样,我们好像真的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而已。


“嗯?我记得你当时可是很坚决呢。”


金硕珍的表情总是很丰富,在这个时候,他笑了出来,我有点想在他的肩膀上来一拳。


“郑号锡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真的只是突然想到他而已。”


“你只是笃定他还在乎你而已。”


金硕珍的反应速度飞快。


“真是自私的人呢。我明白。”


“哥少说一句不会死的。”


我真的推了他一把。


“我怎么少说一句,他那段时间喝的酒可都是金南俊的陪的。我忍辱负重呢。”


“喝酒?”


“嗯,闵玧其倒是不让南俊告诉你,但你现在也是明知故问。”


他嘴里嚼着一块泡菜饼,说话含糊不清的。


“你怎么可能猜不到。”


当时离开了他以后我搬回了学校的公寓,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退租,我总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一直以为当我说出分开的时候,闵玧其的“知道了”和“晚安”是他一向的做派,冷静且不在意,像是他一直展现出来的形象,因此我好像也没有过多的陷入伤心的感情的里,没有内疚也没有心疼,我觉得那都是大家应得的。


我开始过起了再普通不过的毕业生的日子,实习,做毕业设计,写论文。


但也没过多久他发信息给我,说:“号锡,我们见面吧。”


“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


我通常都是这么回复,我有时间,只是我不想见,没时间只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骗人把戏,我竟然就拿这种理由无限的搪塞闵玧其。打给我的电话我也会放到铃声响完,假装没有听见的样子。


“我记得当时问过你的。我说怎么突然就想离开了,你说你想了很久。”


吃着吃着金硕珍又这么问我。


“当时总觉得这么下去不知道哪一天是头,我们永远在重复一样的日子,他永远在把我当小朋友一样对话,明明只比我大一岁。哈哈。”


我笑的很尴尬,但也是真的觉得这样子的他很好笑。


再后来一些时间,闵玧其不怎么再发“我们见面吧”这样子的信息,他说“我有些东西要拿给你”,我知道这跟“我们见面吧”是一样的意思,只不过他换了一种方式。


我一方面惊讶于他竟然会这么执着的想要与我见面,一方面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不是不爱他了,我想,我好像只是厌倦了,从前相处的时候我们不大会想普通情侣一样发生争执,即便发生了,谁也不会道歉,过一小段时间,我们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继续生活,都是不擅长表达和沟通的人罢了。


后来我心软的答应下来,仓促了见了他一面。在他的公寓楼下,我开车过去,停在我们一起生活时常去的便利店的路边,他早早的就站在了路口,手上抱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袋,看起来比他的人还要再大一些。


“来了?”


他冲我点点头。


“拿完就走了,晚上约了人吃饭。”


我急着想告诉他,我不会站在这里跟他聊什么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什么可说的。


“驾照拿到了?买车了?”


他不理会我说这些,四周打量着我的新车,假意的打量着。


“嗯,前些天考完了。”


我回答着,从他手上接过那一只超大型的购物袋。


“是什么?”


我抬头问他。


“一些玩具,放你车里吧,回去有空再看。”


他去开我的车门,有点费劲的把这些东西塞进我的后排,关上门后又直起身,他看着我,又拍拍我的肩膀,手就这么一直停留在我的肩膀上。


他碰碰我的脖子,又不知所措的收回去,我心里不怎么舒服,也没有躲开他。


“怎么?我今天很像去录制人气歌谣的歌手吗?帅吗?”


我随便讲了些废话。


他笑,露出牙龈的那种笑,他通常心情好的时候会这么笑,我感觉他心情不错,可又有些伤心的样子。


“什么啊。”


他是笑着说的。


“抽烟吧,然后我要走了。”


我拿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他。


他接过来放在齿间,又把火送过来,我凑过头去,离他的手很近。烟雾跳升在我们之间,是一层薄薄的雾。


“少抽点吧,号锡啊。”


他吐出一束笔直的烟雾,又说出这种话来,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玧其,你也是。”


“最近怎么样?”


我们站在路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一样,实习和论文而已。”


我手上的烟不停的燃烧着,慢慢变得越来越短。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


我抬头看了看他。


“本来也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情。”


我们虽然生活在一起,总觉得不像是金硕珍和金南俊那样亲密,从来不会共同去面对什么,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我们甚至不会等对方回家,生活在一起却是独立的个体。他不会开口问我在做些什么,关于他自己,我不问他也不大会主动说。


相互尊重,偶尔做爱,大概可以这么概括。


那时候好像也是秋天,江风都变得干燥了一些,风十分清爽的经过我们身边,有的烟灰被吹飞起来,橙色的火光也逐渐接近白色的烟嘴,我走去把它熄灭。


然后我上车,他冲我挥了挥手说“注意安全”,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是透着蓝色的一片深灰,我点火将车灯打开,突然的强光反射进我的眼睛里,我生硬的揉了揉眼睛,眼眶变得湿润起来,我点点头冲他摆了摆手,迅速踩下了油门。


“袋子里是什么?”


金硕珍变的饶有兴致。


“就是一些玩具,村上隆的还有KAWS,还有一个本子。里面是我们这几年的照片,大多数都是我给他拍的。”


饭只是吃到一半,我忍不住点起烟,学校附近的餐厅多数都可以吸烟。


“他写了一些字,很幼稚的一些,说很想我,我不知道有什么好想的,我是说那时候。”


“现在呢。”


“现在还是觉得闵玧其很好。总是时机的问题,或者是我的问题。”


我呼出的烟雾和烤肉的烟雾揉杂在一起,变得辛辣刺眼。


“他真的很好。”


我小声的补了一句。


其实还有一首歌,在闵玧其的soundcloud里,也许是关于我的一首歌。再后来,我回了一趟光州,他在车站等我,说从来没有送过我,我猜他或许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我顺手塞了我刚读完的一本书给他,是郑号承的《恋人》,一本童话书。


不久后他发信息告诉我他读完了,当时我已经有了新的伴侣,他说:“号锡,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长大。”


我只是心里沉了一下,没有再回复他。


闵玧其之后我谈了好几次恋爱,我都不怎么认真,我忍不住将他们和闵玧其比较。他们有些比他有才华,有些比他长得好看,我不过是不自觉的去比较罢了。


而他们只是没有把鞋子在门口摆正,我就会忍不住皱眉,之后好感全无。或者只是身体的不契合,我也像是有洁癖一样的无法忍受,他们也总期望进入我的生活,我同样洁癖的去抵抗,陪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是吗。我也很喜欢他们,但我每一次都是全身而退。


我愈发觉得是闵玧其影响了我,他阴魂不散的将我与其他频道隔离开来,我好像成为了他,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我以为你是真洒脱,风生水起不是吗?”


金硕珍又要了一只酒杯,自顾自的把酒倒进我的杯子里。


我没有拒绝,喝下一杯,说到这种程度的话,我的确是需要一些酒精了。


“风生水起你妈呢,洒脱也不假。”


我的脸很快就红了起来,烧到了耳根底下,我撑着头倚在桌子上。


“只是他们也不是真的爱我。”


“闵玧其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清楚,爱情或是友情再就是亲情,似乎都有,但也有可能只是简单的频道合适而已,谁知道呢。


不要再把事情弄的复杂起来了。我想着,已经很辛苦了呢。


我盯着店里已经有些老旧的电视机,里面放着唱歌的节目,我不知道里唱歌的人是谁,他们蒙着脸,但总归是很动情的样子。


“你看大家都唱关于爱情的歌,可爱情果真不怎么样呢。”


“说的是。”


金硕珍举起酒杯。


“干杯。”


我忘记我是怎么回到家了,我两杯酒就上头,闵玧其以前总是嘲笑我这些,却又还是唠唠叨叨的把我哄上床睡觉,只是我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在没有铺好被单和枕套的床上睡了一夜,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照常顺着窗帘爬进来,在我身上圈成了一块温暖的方块,我该赴约的。


闵玧其比我早一些,他总是比我早一些,就算是已经过了两年他还是这样,就像是他的肤色一样,还是白的像一具尸体。都好像是一些已经固定了的事情。


“来了?”

他冲我点点头。


“嗯。”

我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还是这么早啊。”

我说出来居然有种抱怨的语气,但并不是,我其实感觉很轻松,我见到他,总觉得很轻松。


“昨晚喝酒了?”

他帮我整了整领子,似乎对我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奇怪的是我也没有这种感觉。


“哥怎么知道?”

“你喝完酒脖子会过敏。”


“哦。”

我愣了愣。

“这你也知道。”


“这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不屑。

我也闭上嘴,也觉得问的问题十分蠢。

“哥没变呢。”


“你也没变。”

他习惯性的伸手揉了揉我的脖子。

“先去买咖啡吧。”


他没有问我要喝什么,只是买了两杯冰美式出来。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也开始喜欢喝冰美式,算不上喜欢,就是开始需要用冰美式来摄取定量的咖啡因而已。


我接过咖啡,突然感觉很自在。


我们拿着咖啡去看展览,开幕的第一天人不算特别多,但这种博览会通常也不会特别有意思,我们就在诺大的展厅里闲逛着。


“我帮你拍张照。”

闵玧其突然拽住我。

我没有反应过来,很僵硬的后退了几步,他蹲下来按了快门。

“你还是变了啊,闵玧其,你居然会给我拍照。”

我笑起来。


“跟你学的。”

他还是不屑,一副“那又怎么样”的样子。

“相册里你的照片太少了。”

他开始胡说八道。


“什么相册?我们不是两年没见了吗?”

轮到我皱着眉头反问他。

“这两年我停下来了。”

他突然停住脚步。

“你走了以后,生活就只是生活而已。”


我本想问“不然生活应该是什么呢”,但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不问问我的生活吗?”


他拿着咖啡,歪了歪头。

“我不怎么好奇。”

他顿了顿。

“那是你的选择,你选择见我,或者不见,都是你的选择。你以为我会跟你叙旧吗?我不会的。”


这种说话风格让我突然又看到了以前的闵玧其。

“我什么都没说,哥废话真的很多。”

我也拿着咖啡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

“你给我的那本书,很弱智,因为最后的结局,飞鱼还是只能和飞鱼生活在一起。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所以很弱智。”

“哦?怎么弱智?”

我倒是很怀念他这些唠唠叨叨的废话。

“你又回来了,这很弱智。”

他笑了,真的露出了牙龈。

“我接受你的成长,这也很弱智。”


“我没有说要回去。”

我随口反驳,眼神没有离开过眼前的这一副作品,是Jenny Holzer的投影和标语之类的东西,其实我也没有怎么看进去。


“你的东西我没有清走。”

他在背后说,我假装没有听见,依旧盯着这几张图片看,我想,疝气灯的成本大概真的很贵。

“你的书还在我家。”

“你的毛巾我换过了。”

“我换了一个大一些的鞋架。”

“…”

他仍旧絮絮叨叨的,我知道他对展览兴趣不大,只是陪着我看罢了,而我一直没有扭过头去。

“继续一起生活吧。”


“哥好烦。”

我转过身去。

“答应你了,你好吵。”



我与自己和解了。




未签收


*糖珍



台风即将登陆的这一晚,金硕珍推开了我家的门,不是我给他的开的门,是他自己打开的,这确实也怪我,是我将大门的密码告诉了他。


是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没有睡,在书桌前看《混沌武士》的倒数第二话,或许是倒数第三话,我不怎么记得清楚了,因为我其实一点都没有看进去,可能是我已经背熟了,我背熟了一句对白——“所谓的绝望,就是没有任何希望,不过人没有任何希望的活着,也就是说人只能和绝望一起活下去了。”


这也不是金硕珍第一次做这种形式的事情。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工作室,有时候我在,有时候我不在,不过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我不是特别清晰,但也不想去猜测什么。他一般会坐在我珍惜的沙发上,打开他的剧本,读一会儿则会去冰箱里拿出一支朝日啤酒来喝,起初啤酒是他放的,我偶尔会拿出来喝。每次他走了以后冰箱会空,我竟也会感到有些不习惯,居然就开始一箱一箱的买,一罐一罐的将这些易拉罐放进冰箱里。


“你怎么来了?”


我走出房间,揉了揉眼睛盯着背着双肩包的他,他看起来很精神,并不像是一个精神状态很糟糕的人。说实话我有些生气,不是单纯生气他半夜一声不吭的打开我的家门,我或许是气他总是这样,闯进来破坏我生活的平衡性。


“想来就来了。”


他的口吻随意而且理所应当。


我低下头笑了出来,不明白自己为何问出如此多此一举的问题的来,他一向是这样的。


“玧其怎么不睡觉?”


“哥怎么不睡觉?”


随后我们同时问了对方一样的问题。


我愣了愣,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换做是其他人,我一定会说“你管我呢”,而对着金硕珍我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现在要睡了。”


他却是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我的问题又被堵了回去,是从他进门以来我第二次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晚安。”


他脱下运动鞋,把袜子收纳进鞋子里,紧接着径直走进我的卧室里放下了背包,他不过是第二次来我家,动作却流畅得像是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般。


比起以前总是出现在工作室,我觉得他有些得寸进尺,却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我和他几年前在金南俊和田柾国的小型放映会上认识,我帮他们做了些音乐和音效,金硕珍是我大学的师兄,之前并未打过什么照面,他当时是一个毕业不久的普通上班族,对电影有热忱,是金南俊的朋友。


“他长得好看。是不是?”


在放映期间,我站在放映地的门口推着田柾国的肩膀问。


“你说金硕珍?”


田柾国嫌弃的瞟了我一眼。


“挺不错的哥,喜欢你就上。”


我叼着塑料咖啡杯上的黑色吸管,抬起手来重重的打在田柾国的脖颈上,他说话总是没轻没重的,也许是这一次被他说中了,我只是在掩盖点什么。


“哥,你不是浪子吗?”


田柾国给自己揉了揉肩膀,仍旧乐的不可开支。


我觉得好笑,也不再理会他。


金硕珍高一些,肩膀挺拔而又宽大,他平躺在我的床上,我尝试着在他身旁坐下,听着他呼吸声,平整而规律。虽然是这样子,但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又似乎真的听出了他内心焦虑不安的孤独感,好像有一个深灰色的洞,它敞开着,希望有什么东西爬进去。


我晃了神,尽力告诉自己是多虑了。


我在床边坐了会儿,实在是太挤了,我的床不怎么大,我不喜欢大床,空荡荡会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而金硕珍将它睡的满满当当的,我借着电脑屏幕的光望了望他的轮廓,幽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总让人觉得有距离感。我站起身来,决定去客厅坐一晚。


“玧其?”


他轻声喊我。


“一起睡吧。”


我突然很烦躁。


我告诉他:“哥,别闹了,没有位置。”


“唔…”


金硕珍翻了个身。


“那你抱着我睡。”


听起来像是祈求却又理直气壮,我的脚好像突然便不由得自己控制了一般就这么又往房间挪了回去。我还是有些生气,但不是气金硕珍了,是气我自己总是毫无来由的纵容他。或许这是大家所讨论的爱情,而与我来说,我抗拒承认,一旦我承认这是爱情,则是意味着我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心理建设——“我知道不会有结果,我尽可能的保持着距离。”


我揽住他。


我揽着他的时候,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果真台风要来了呢,我听见窗外的树叶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它们偷偷的发出了清脆的“唰唰”声。


距离他上一次在我这里这么睡觉实际上也没有过去多久,他从剧组回来,发信息告诉我他需要酒精。当时我和田柾国刚好坐在朋友的店里,原本是因为田柾国这个孩子状态不好于是提出喝两杯的,既然金硕珍这么说了,那就权当凑巧。


他来的时候田柾国正靠在墙上握着一支啤酒一言不发,他见弟弟这样开始说起了无聊幼稚的大叔笑话,可小孩不为所动,甚至连日常的嫌弃都没有,还硬生生的笑出了几声,金硕珍见状也不再逗他,开始跟我碰起了杯。


他会喝酒,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怎么喝,他懂酒。不厌其烦的麻烦调酒师帮他做了一杯又一杯,三角杯到圆口玻璃杯或是小小的子弹杯。脸色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样子,其实即是非常冷淡的样子。


后来田柾国说要走,我看了看金硕珍,他也点点头。


“我也喝不下了。”


他的脸上泛起了大片的桃粉色,倒是适合他。


我送他们上出租车。


田柾国先走,我又拦下一辆,示意金硕珍先走。


“哥先走吧。你远一些。”


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


他先是坐上了后座,又往里面的座位挪了挪,他望向我。


“一起走。”


是笃定的语气。


我知道我一定皱着眉,可却还是上了车,同司机先说了他家的地址,接着又说了我家的地址。


“只去第二个地址。麻烦了。”


金硕珍说。


“我不想回家。”


他又望向我,永远都是那么理所应当的样子。


“别闹了。”


我回答,语气也许真的有些恼怒。


“可我真的不想回家啊。”


他声音弱下来了些,比起对我说,这更像是一句感叹。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我猜想有可能是刚才吃下去的膨化食品。


“陪陪我吧玧其呀。”


如同现在这一次一样,他躺在我的床上,说“那就抱着我睡吧”。我怎么会不清楚他需要人陪伴,即使这个人可以不是我,我只是他手上的筹码罢了,如同他手上一定有其他筹码,我深知。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历了非常糟糕的精神世界,我嗅到他的身上也散发相同的气息,而他望向我的眼神里也含满了绝望,我想帮帮他,但以我的自以为是而言,我居然以为我可以救救他。


次日我很早睁开了眼。我不清楚是因为金硕珍在身边导致了我的浅眠还是因为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暴雨的声响实在大的夸张,总之我很早就醒了,他还在睡着,很安定的样子,看样子是几天没有睡过觉了。


我懂,我害怕我懂。


打开电视,几乎每一个台都在播报这次台风的新闻,新闻一本正经的警告着市民们千万不允许出门。整座城市好像即将停止运转一整日,当然,我也不能为了躲避金硕珍而逃到工作室去,毕竟窗外的大树已经摇摇欲坠。


我给自己冲了一杯美式,用电视继续播放着没有看完的《混沌武士》,只是需要一些背景音而已,后面的剧情我都已经会背了。硬要说起来的话,我觉得自己和无幻这个角色很像,而金硕珍像仁,连名字的发音都相似,“JIN”。


我举着咖啡推开阳台的门,企图站在窗外抽一支烟,我咬着烟嘴的时候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可在沿海城市长得我确实没有见过如此强烈的台风,风似乎一点儿方向都没有,雨水几乎是以黄豆的大小冲进我的阳台,不一会儿我的烟也被沁湿了,地上早就铺满了碎木头,临街老树的根被吹了起来。人类好像真的无法抵抗这样子的风暴似的,但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世界浪漫了起来,我是说,如果都无法抵抗的话。


我把烟点起来又被吹灭,我依旧点,反复了好几次,直至我的咖啡被吹翻在地才作罢,我听见金硕珍在身后“咯咯咯”的笑。


“笑什么。”


“觉得玧其你很可爱。”


他居然看上去心情不错。


“不要说这种话,不怎么好笑。”


我从他身边钻过去,又关上门,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你还在看混沌武士?我一直觉得你和无幻很像,莽莽撞撞的。”


我不知道是应该回答“关你什么事”还是“我也觉得像”,最后我哪一句也没有说。


我和他说:“JIN也很像JIN。”


我说了他最喜欢的同音字笑话,可惜一点也不好笑。


“反正最后也分道扬镳了不是吗。”


我绝对是心虚,才又说了这么不像话的一句。


金硕珍还是笑了起来,他回答“是的”。


“闵玧其你知道吗,前几年我一直觉得你很幼稚很浮躁,但你今年有些不一样了。”


轮到我回答了,我说“是吗”,接着从沙发上起身走进了卧室里。


金硕珍的话让我觉得有些难受,我不清楚他是否是有意的,但被心上人否定的感觉让我生理上有些想吐。我躺下来,决定再睡一会儿,一定是外面的风刮来了巨大的困意。


再醒来的时候天又暗下去了一些,即使窗门紧闭着,我的窗帘也被风吹起了一角,说是我的幻觉也可以,我望着暗沉的天,又听见雨点敲在床上发出清晰度的“嗒”的声音,无序且混乱,这座城市似乎与我的大脑处在同样的状况里。


金硕珍坐在沙发上赶着剧本,电影业已经这么糟糕了他还在坚持着,茶几上放着一听朝日啤酒,我的冰箱里好像永远都不会缺这种东西。


“想吃什么?”


他见我出来所以发问道。


“你睡了很久。”


我走去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基础的蔬菜和一小块牛肉,“就吃炒杂菜和拉面吧。”我扭头告诉他。


“玧其做给我吃吧,我总是在为别人做饭。”


我知道他又是在外面受了些委屈回到我这里来,事情总是在这么循环,别人伤害他,他利用我,而我也利用了许多人,我并不怪他,我只是讨厌自己无法主动逃脱这样子的关系。而他所说的别人,在这个当下,是金南俊,我知道。


我答应他,把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说是我下厨,他还是把食材都切成了很精致的样子,我好像就只是负责把这些东西都丢在了锅里而已。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动,随着锅里的油温“滋滋”的升高,我努力将它抑制住,不去询问究竟。


我想使用一些手段,我不想与他独处,我们站在并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太逼仄了,毕竟是单身公寓,跻着两个人,这不合理。我发信息问田柾国要不要来吃一起吃饭,得到他的回复是“哥我现在出门是不要命了”。


我只能忍着自己的好奇心和莫名其妙焦虑的情绪与他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着一份由于糟糕天气不得不这么吃的晚餐。我多次想开口询问,可我终究是咽下去了,而他也看似轻松自然的样子与我讲着剧组和关于电影的一些玩笑话。


而我并没有觉得很自在。


风好像停下来了些,至少雨点没有这么大了,我听到的。我收拾好餐桌,其实只是把餐具丢在了洗手盆里,又推开阳台的门,风果然小了不少,只不过是相对的,树叶依旧莎莎作响,但夜晚我不大看得清街道的样子了,我费劲的点起一支烟。烟雾呼呼的把我包围起来,与这个空间产生了隔断,我获得了一瞬间的轻松。


“给我一支。”


金硕珍推门进来,这种程度的话,是不是有些阴魂不散了呢,我在心里同自己打趣道。


“哥什么时候抽烟了。”


我把烟盒抛过去,他双手接住。


“上次回来,我说我要客串一个角色,需要抽烟。”


他看起来已经非常熟练了。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哥抽烟不好看。”


我说的是违心话,实际上很美,像东方神话里的神仙,不怎么善良的神仙。


“我是为了自己高兴,不是为了好看。”


他大笑。


“你还是很幼稚,我们果然不合适呢。”


我的心脏“咯噔”放大又缩小。我必须是与他不合适的,若是合适,我何必这么多年都费尽心思与他维持着尽量可控的范围呢。这样的他令我周身不适。


“是,我知道。这次是南俊吧,哥。”


我想抖抖烟灰,可风都将这些燃烧殆尽的粉末吹到不知道哪儿去了,我失去了这个机会。


“和南俊分手了吧。”


我还是没有忍住,或许是我逾越了我建造的这座墙。


“嗯,南俊呐,他对我真的很好。”


“我听着。”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继续讲了起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露出宽阔的额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像一位不善良的神仙。


“我们一起去读电影的这一年一直生活在一起,玧其你也知道的。我们一起看戏,读书,一起做片子,我写剧本他剪辑,听起来很美好是吗,也的确很美好。他总是弄坏家里的东西,有时候是台灯,有时候是门锁,我偶尔会修,通常都是买新的回来。他不像你,什么都能修好。我几乎每天都下厨给他做些吃的,他也吃的很好,也永远会捧场我的那些无聊的笑话。他好像一直都在作为一个善良而正面的形象活着,我们互相妥协着,他总是希望我能幸福的那一方。可我不是的,我希望做一个温柔的人,我想让他感到幸福,我才会更幸福。你懂吗,我对他是绝对自私的。”


金硕珍说这番话的语气真的很温柔,虽然都是些零散的话,他却把它们叙述的像是一个故事一般,我承认我嫉妒金南俊,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真的对我很好呢。”


他又这么说,我没有打断他,像是有受虐倾向般的输入进了脑子里,我觉得我输了,不是非要分什么输赢,而是我真的满盘皆输。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记得这句话“他真的对我很好”。


他是真的害怕一个人睡觉,还是要求我睡在他身边,他抱着我的时候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恨不得变成一只猫逃到电视柜的下面,我觉得很不安全,他的拥抱非常不安全。


他吻我的脖子,很痒,厚重的鼻息喷在我的皮肤上,渗进我的毛孔里,我不禁打了个很大很大的寒颤,在夏季的这个台风夜。


我逃开他,我硬生生的拒绝了与他建立关系的机会。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我不允许他再次破坏我。我修不好,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都能修好的人。


我离开卧室打开电视机,我懒得去选择什么频道,于是电视只是停留在无信号的泛着雪花的画面上。我却只是静止在电视机前。茶几上放着已经不是特别新鲜的面包片,我随手拿了一片咬在嘴巴里,眼里充满的是黑白相间的噪点,他们规律的闪烁着,逐渐占领了我的整个大脑。


天空泛起灰白色光线的时候,风渐渐的弱下去了不少,我确认了新闻,说是“市民们恢复正常工作”后则逃出家门去了工作室。只是星星点点的小雨,临街的开始果不其然的连根拔起横在了路中央,果然,人与树木都总能遇到所谓的不可抗力,大家都是一碰就碎的废物。


我照旧处理停滞了一日的日常工作,我的助理们陆陆续续的来到工作室,于是我也强打起精神,自以为与平日无异的同他们交代工作与开玩笑。究竟是一夜未眠,我感觉我的身躯实际上已经漂浮在半空中,像一只未被签收的孤魂野鬼。


我遣走了员工们,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理由是路况不好。我冲回家里,我想看看金硕珍还在不在,我想质问他,问什么都好,我觉得我实在是需要一个出口。


而他离开了。我的房间变得一尘不染,他将我的公寓收拾的整洁异常,就像是他没有来过,甚至像是我也没有在这里生活过。我感到讽刺,我恨他的游刃有余和不善良。


台风始终是过去了。我又打开《混沌武士》,从第一集开始播放起来。


“陪我说说话吧,玧其。”


手机里又弹出来了他的信息,我想我也可以做到未签收吗。




启示录



时隔很久我回到了故乡,辞掉了恼人的工作。

我在一间知名的杂志社工作,但我恨媒体,在辞职邮件上我很正式的写了一些虚假的理由与客套话,违心的祝愿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但我其实只想说,我恨媒体。

我的抑郁症伴随的对生活的怨恨反复了起来,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时常看见街道房屋转角处有人影攒动,或是开车时总错觉有行人闯进路当中而猛地踩停刹车,实际上并没有,我看见的并不是事实存在。追尾后与其他车主争论时,伴随着他们愤怒的“操,我看你是有病”之类的粗口,我才反应过来,我的确是有病。

偶尔我也会听见建筑物发出的声音,规律而平稳的敲击声,同我的心跳同步在一个速率上。然后我会哭,毫无来由且没有情绪的。所以我平静的写了一份辞职邮件。

在最后一个交稿日,我随手发了一封邮件给郑号锡告知他我即将回去的消息。隔了二十四个小时,他回复我,询问了具体的日期与航班。我的情绪突然好起来,也装作若无其事般的,只是回答了这些询问。

“周六去Tablo哥那里看看吗。”
又隔了一天,我又假意随口的发信息询问他周六的安排,我的航班是周五的凌晨。

可我实在想见他。我不怎么爱看电影,在我看过的极少数的电影里,我记得一句台词,也许是半句:“一旦爱情出现,他的生活就会失去平衡,而真正的爱情恰恰就是在孤单和痛苦时才会出现。”

我觉得我和郑号锡是爱情,尽管我永远无法知道这对于郑号锡来说是否。但我喜欢他,这是事实,我姑且接受。我揣测他喜欢并且依赖我,这是我的理由,在与生活的抗争中,留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还算成立的理由。

“有空的话。”
他很快回复了我的信息。
“哥先回来再说。”

我一定是病了,才会因为这短短的几行字而感到安心。这种安心对我而言着实冲击,我不再回复,迅速按下了手机右侧的锁屏键,使整个屏幕恢复成一片毫无波澜的黑色。

我们年初的时候在一个不算坏的社交场合认识的。年末的时候人们很喜欢做总结,无论好坏,有了结果以后总算是有了将情绪宣泄一番的理由,凌晨三点的时候,已经有些人有些人开始哭或者尖叫,我只是坐在角落独自添着冰块喝着一支威士忌,郑号锡坐在我的对面,我顺手给他递了一杯。毕竟一整支酒,我喝不完的。

他长相清冷,眉毛淡淡的,不作出表情的时候实际上有些冷漠。而我观察了一整晚,他很会调节气氛,必要的时候总能与人社交几个回合,却也在结束对话的下一秒把盛满笑意的表情收敛起来,退回毫不在意的状态里。

冰块碰到杯壁的声音很清脆,“哐啷哐啷”的,在过度嘈杂的环境里我也能听到这种细微的声音,时隔一些时日想来,在过度喧闹的人群里我能与郑号锡坐在一张桌子上也是这么相同的道理。

我则是不住的观察他。
“闵玧其。”
我拿起湿漉漉的圆口玻璃杯自顾自的碰了碰他的杯子。

“我知道。”
他笑了笑。
“我看过你的东西。”

“也是,都是一个圈子的。”
我抿起嘴点点头,突然觉得自己在这种社交场合里也非常的虚伪与生硬,我明明对他也大致有些印象。我们虽都不算圈子里常常出来走动的类型,其实有些场合根本也碰见过,我耳闻他的名字的次数不少,只是现在,大家都在互相维持最礼貌的距离而已。

“号锡哥!”
隔着几张桌子另一头有人喊他。
“过来我介绍一下…”

他喝了一大口酒,急匆匆地咽下,放下酒杯冲我点点头,起身跻身过去,杯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打滑,我及时将它扶回来。

旁边的男男女女实在吵闹的大声,我有些无奈,慢慢吞下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站起来决定离开。

等出租车的间隙,我站在路边准备点一支烟,习惯性的把烟放在牙齿之间却摸不着打火机。不知道又掉在哪个位置,或者说又被谁顺手拿走了。

我就这么咬着一支香烟在路旁愣了许久,之后面前出现了一簇橙红色的火苗。

我先是本能的躲闪开,随后低头去取,烟雾也就逐渐升腾了起来。

“你也走?”
我先搭腔。

“我困了。”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歪了歪头,脸上确实泛着疲态,却甚是可爱。

“住哪,看看顺不顺路,我的车马上到了。”
到目前为止,这都还只是社交礼仪,我在心里是这么区分的。

“南区?”
他挑挑眉,兴许在确认是否凑巧。

“上车吧。”
我说。

此后,在我离开故乡去做媒体的一小段时日里我们几乎毫无联络,我本身也不是乐于与人用手机闲聊的类型。当然这是我那时候对自己误解,或者说是设限,也可以解释为我对自己不必要的人物设定。

我回来的这一天雨下得很大,在安全廊桥上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股潮湿的气体扑面冲上来,附着在皮肤上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滴,周围泛着橙黄色的昏沉的暖光,我的心跳先是骤然落地,接着运动也开始变得匀速了起来。暂时的。

在等待行李转盘的时候,我发信息告诉郑号锡我抵达的消息。
他说:“欢迎回家。”
而我,或许不应该去纠缠这些字眼,我把它怪罪到我的职业病上。

次日我难得睡到了自然醒。睁眼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查收塞满工作邮件的邮箱,我莫名有些轻松,我打开手机,郑号锡说在医院打针,不过没有大碍,记得与我约了要去朋友店里的事情。

我起床,开车去加油站加了满满的一箱油。这很可笑,像是初中生去见心上人一般,它颇具仪式感,幼稚的仪式感。在世人眼里,这大概是由于爱情而产生的美好且可爱的细节,但于我而言,我有些不能接受自己深陷于所谓爱情,但我既然没有办法反抗,只能自嘲是个废物,还是驱车去接他。

郑号锡果然是弟弟。
上车后要求我放他喜欢的音乐,我将手机递给他,我竟然能将手机这么私人的物品递给他,他拿着我的手机选了我们前不久追的一部动漫作品的原声带。

我不在故乡的这段时间,我们时常通过手机联络,起因是某天我在做饭的时候他偶然来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我也不知怎么的,也许是那天心情不错,烹饪的期间也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着他的信息,甚至饭后与金硕珍遛狗时也拿着手机不停的打字。

金硕珍总说我坠入爱河。我起初不承认,觉得他只是习惯性的胡言乱语,逐渐我也不怎么反驳,任由他吵闹着开着幼稚的玩笑,我还是照常回复与郑号锡的信息。

信息的内容起初很无趣。
无非是他的Micky又做了什么无厘头的事情,我对着屏幕笑,把Holly日常的视频发过去,说“狗其实就是super关种”。

他偶尔也会抱怨爱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哥,我跟他们上完床以后就会把他们删掉,我不怎么样呢”大概是类似于这样子的信息,我赶稿子的时候会停下回复说“你的确不怎么样”。

他让我帮他选香水,问我的意见,我顺手发几个常用的款式给他,让他不要相信我的品味,我身边几乎没有朋友苟同我对这些气息的品味。他却觉得无所谓,理由是“哥和我是一样的人”。

我感到有些异样,我暂且没有表示同意,我想反驳,却又找不出什么确切的理由来。我的确是讨厌被情感束缚的人,我拒绝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我将一切推开,生活里只有我自己是中心,我承认,所以我放弃反驳。可我的异样感来自于我潜意识里实际上并不想承认我与他要形成“默契”,只是我当时没有发现而已,也可能是发现了却无法面对与之说出口。

周末的交通总是很糟糕,加上暴雨,我们被堵在环市的快速通道里。导航不停的播报当前路况,“此路段限速六十”,我有些焦躁,看着仪表盘上显示的红彤彤的“二十”抱怨,你倒是给我一个超速的机会吧。

雨刷不停的在玻璃窗上来回摇摆,郑号锡坐在副驾驶里笑,“哥真是个可爱的哥”,豆大的雨滴被甩在一旁。
我见他的样子又是怡然自得,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我感觉到我的牙龈暴露在空气里,我伸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最终也只是拿起了手边的水壶,打开喝下一口冰凉的矿泉水。

如果金硕珍坐在后座看到这些,估计早就开始笑话我了,什么“闵玧其你也有今天”之流的弱智玩笑。

我又突然觉得这个瞬间很好。车速很慢,反正大家都堵在这条路上,郑号锡就坐在我身边,我不用点开手机,只是偏过头就能看见他,可以看看路又看看他,他要么是摇头晃脑的在听歌,要么是在与我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仅仅这样,不过只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便产生了“我已经拥有了他”这样子的念头,事实上,我的确拥有了,只不过对象不是郑号锡,是这一个瞬间而已。实在是我想的多了些,也许是没有吃药的缘故,没有吃药,但也拥有了短暂的快活,我似乎应该感恩才对。

“玧其哥,我想吃点甜的。”
停好车后他很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比如说?”

“我给哥买。”
他眨眨眼睛,我不想承认,但确实像是一头鹿。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冰美式,现在的我对于糖分和甜食毫无欲望。他盯着我看了会儿,一副我是已经无可救药了的样子,所以他撇了撇嘴又摇了摇头,“我们玧其哥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回答他,我在维持我生活中的最后一丝平衡而已。

我不过是不知道约他去做什么罢了,两个男人毕竟不可能手拉手去逛公园,吃饭看电影融入到这个周末的情景剧里也未免太蠢了,才说到blo哥的店里随便晃晃。

新到的画和装置都很不错,我们各自研究了一会儿就都集中在店外面攀谈。我知道郑号锡的口味,他估计觉得不错,看起来是愉悦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

我从前不与人交往,则是觉得对人的情绪负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可他是自得的样子,这让我惊讶。就像水一般,停留之处总是随心的。这其实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我不想概括成约会,约会总是有目的的。

我不在的那段时间时常替他去看一些展览。这已经打破了我的原则,我在与人建立某些关系。我将展览图片或是最近浏览的书籍与音乐整理邮件发给他,他也同样。偶尔会发未完成的设计稿过来,实在天真,所以我确定他相信我,对我来说,设计稿件是极其私人的文件。

我唯独没有想过,这只是他不在乎而已。

邮件内容:

“近日雨没停过,不过每天睡得很好,就是被设计卡的脑子当机。
无聊的感觉倍增,对可能性的需求就会大许多,但终归回到选择的问题。
专辑挖出很多张,有歌听还是很好的。

-附曲 #吹空调的时候听
[SOUL TRANEソウル・トレーン]”

——郑号锡

“天气总是影响着人类是一件是很妙的事情,我最近入睡困难,于是换了窗帘但还是很难,并且睡着了就醒不来,可能是气压太低的原因。
我最近一直在想,为什么所有的都市爱情故事都会在做爱的那瞬间就结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我是不需要性的,不是生理不需要,是我比较矫情的认为这也是需要精神上的接纳的,在这个人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喝一杯凉水就可以控制得很好。
我实在是太想休假了。

健康。”

——闵玧其

“因为做完爱有人想要感情有人只想要做爱而已。
或者说需要人陪的数值没有到想要每天见到某个人的地步,只是需要人陪而已。
精神层面的陪伴只适合物质生活已经忙碌到无法顾及其他的人,因为他们只剩下精神,其余的人任谁都是需要肉体的,本能而言。
一杯冷水可以解决的不是肉体的需求,只是给自己一个我不需要性的精神信号而已。
而已吧。

Best.”

——郑号锡

我们站在街边抽烟。大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停下来的,路是新修的路,整洁的灰色砖面上泛起透明柔和的光的波纹,风很轻透的样子,世界呈现出浅灰色的通透感,每每遇到这种颜色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可以呼吸过来。

眼前的郑号锡被我呼出的烟雾包裹起来,烟雾在湿润的空气里散不开,缓缓地氤氲着也熏进了我的眼球里,我的眼球瞬间迸发出几颗硕大的眼泪。泪水,烟雾和他,我发现的我的眼睛里根本是一个都装不下。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手肘推了推他的手肘,这是九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肢体触碰,从精神过度到肉体,我觉得它总算是自然发生的。

“现在哥想去哪呢。”
郑号锡耸耸肩。

“我困了。”
我回答他,或许有些答非所问,但我是真的有些困了,最近的精神本身就是恍恍惚惚的。

“好啊。总之今天我都会陪着哥。”
郑号锡说。
“哥来我这里看动漫也可以。”

我接受了他的意见。任外面的天气怎么糟糕,我只是躺在郑号锡的沙发上睡觉,他给我开了一盏温暖的灯,讲灯泡放置在我的头顶,亮黄色的光线洒下来,就像是在日光浴,我顿时化身成一只慵懒的野猫。

空调很凉。我盖着郑号锡的被子蜷在角落里,棉质的被套很干燥,覆盖在上面的味道是我所熟悉的气味,海盐的味道,我被他的气味包围,或者是我被自己熟悉的气味包围着。我的精神游荡在他不算空旷的房间里,他在观看一场UFC比赛,对着晃神的我说着某位选手长得实在像是某个英国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狂。

我错觉自己逃离了现世生活。
我好像有些开始贪心这种状态,恨不得拥有一辈子,意思就是,我想永远在他身边这么睡下去。

电视里的欢呼声和哨声很吵,我醒过来,抬头后眼睛被明晃晃的灯泡刺伤,我望向郑号锡,这时候我的眼睛里仿佛装得下他了,他直勾勾的盯着我的眼睛,我无法读取任何信息。

这样子过了三秒或是十秒。
他拥抱我。
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明明比我高,却还是像一头毛绒绒的怪兽一样,他依偎在我身上。

我不大想得起来我与他之间那些关于肉体和精神的对话了。我的下身开始有些动静,不是我所说的,喝杯凉水就可以抑制下去的反应。我感受到了性欲的抵达,它在燃烧着,在这个当下,我的反应极其旺盛。

我脱下自己的裤子,直视这种久未感受过的蓬勃。我只能主动去将这一切解决,于是我也打开了郑号锡的双腿,衔起他双腿之间的拉链将它拉下,如我所料,他的身体与我同样诚实,我也感受到了他的孤独。

他主动翻过身去,我缓慢的用手指在他双股之间扩张,我的心脏浮游在我们的肉体之上,他扭动的腰部,轻声叫着。

“玧其哥。”

我直挺挺的冲撞进他的身体,动作开始变得不温柔起来,我用力的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出口,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通红。我们那些来往的邮件,在情欲的大环境中被剥离成一些没有意义的数据。

“郑号锡,哥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捏着他的腰,本就残缺的指甲也要嵌进他的皮肤里,他微微的颤栗起来,他很敏感。

“哥你想要的太多了。”
主动翻过身躺在我的双腿间,呼吸声沉重且局促,他攥着我将我又塞进他的身体里,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他将我揽下亲吻我。
吻的很厚重,我能感觉到我们的皮肤在进行一场交流,他告诉我,他爱我,可他的语气又流露出巨大的不在意,像一个机器人。

“如果AI能造出一个你,我或许可以离开。”
我哭了,眼泪砸在他洁白的肉体上,我的腰继续用力的扭动着。我的下体有些抽搐,对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欢愉我突然有些恐惧。

“哥。”
郑号锡的声音顿了顿,全身上下毛孔里渗出汗珠。
“我爱你不爱我的样子。”
他闭上眼。拒绝我读懂他的一切。

我的精液磅礴的涌进他的肠道里,在欢愉抵达的这一刻。
我想我会离开他。

美丽的你


*正泰




“滴”
最后一件商品的条形码被刺眼的红色激光扫过,接着它们迅速的被装进白色的塑料袋里,“谢谢光临”田柾国把袋子递给今天出现的第两百二十八位客人。

以他的经验来看,漫长的夜班时间一般会有大概三百个左右的客人出现,现在已经是第两百二十八位了,他快要下班了。

他把头探出收银台望了望,果然天快亮了。

他喜欢夜班,他所工作的是居民区的便利店,夜里出现的客人大多废话不多,深夜最热销的商品就是速食便当,啤酒和避孕套,购买这些物品的人通常都来去匆匆的,不大会与他攀谈,他本就不善言辞,也落得自在。
比起寻常作息的班次要好,不需要碰到斤斤计较的上班族与吵闹的学生们,他见到他们心里总会有些不舒服,攀谈时背上会爬起一粒粒的鸡皮疙瘩,他们年纪相仿,但田柾国总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柾国,辛苦你了。”
店长推开仓库的门走出来。
“把早餐上完架就可以下班了。”
他站在店内的防盗镜下开始整理一些刚到店的新鲜牛奶。

“是,不辛苦。”
田柾国回答着,抬头看着圆满的防盗镜,镜子里的店铺永远都是变形的,他盯着看了一会,远景,中景,近景,景别一层层的推近,他相信自己视力好,觉得下一秒将会看到店长哥哥巨大而滑稽的特写。

特写。
田柾国竟然望见自己疲惫不堪的面孔,他瞳孔不断扩大,肩膀被吓得耸了起来,“哐!”,直到发现碰倒了收银台边的水壶,他才回过神来,抬手使劲揉揉眼睛,弯腰去捡。

“田柾国?”
货架另一端传来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没事。”
田柾国慌忙整理了一下胸牌,想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一些。
“我没事,这就来帮您。”

他强行打起精神走出收银台,将地上蓝色塑料筐里的三明治一只一只按照分类放在白色的铁制的早餐架上,早餐架上贴着的立牌写着“每天都有好心情”,他每放上去一个三明治,头顶的立牌就跟着晃动一下,看上去也摇摇欲坠。

离开的时候店长塞了一盒牛奶给他,他瞄了一眼,保质期截止到今日,他拆开盒子,“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下去。

-

“麻烦请帮我拿一下第三排左数第二盒。”
金泰亨把鲜奶和三明治放下,指导着店员拿下一盒薄荷烟,装模作样的多了,也就熟练了。
“对,就是这一盒。”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今日份的生活费,又把找的钱塞回口袋里。
“谢谢。”

世界好奇怪,令人反侧的深夜总是那么长,天亮的速度却很快,金泰亨踏进便利店时灰蓝色的云雾还蒙在天空上,再走出去时,又好像这些云雾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天亮的彻彻底底,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看似美好的金黄色中。

他在手腕上拍了拍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嘴上,“咔嗒”,他按下打火机,烟头迅速被染成橙红色,他深呼吸,缓缓吐出一束直直的烟雾来。

抽烟也一样,装模作样多了也就熟练了起来。起初只是因为“我想变的不一样”,慢慢好像真的变得有些不一样,他自以为的,以为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最后将烟头灭在便利店前高高的灭烟器里,规规矩矩的。拿起画箱的时候,他好奇今天没有见到的便利店那位刚来不久的年轻店员。他揉了揉头发,穿过黑白分明的人行道向学校走去。

“泰亨怎么这么早?”
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有同学搭讪。

“要交的油画我还想再好好改一下。”
他很认真的,一板一眼的回答。

“这么认真。”
同学随口接着话。
“反正改成怎么样不都差不多。”
他冲着金泰亨摆摆手。
“我先去教室。”

“放狗屁”金泰亨在心里小声的骂了句粗口。他讨厌这种“差不多”的话,他讨厌平庸,即使说的人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但他更讨厌这种“没有别的意思”。

明明就不一样,谁要和你们一样。

但是当金泰亨真的坐在画架前面对着眼前脏乱的调色盘时,瞬间又失去了任何想法。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改,他只是觉得不够。
金泰亨打开牛奶盒,眼睛盯着面前的这幅快要完成的画出了神,画中的男孩他也叫不出名字,这到底是谁,或许根本谁也不是,只是一次默写作业而已,何必弄的这么认真呢,“咕咚”,他也咽下一大口牛奶。

-

田柾国是被吵醒的。

他住的地方不算偏僻,地铁的话是坐到合井站,出了七号口,大概步行四分钟,途中会经过几间精致的咖啡店,他就住在这条街道背面的地下室里。
原本不大的地下室被隔成了好几间,他生活的空间不过六平方米,隔音很糟糕,有时能听见左边房间做音乐的哥哥和男朋友做/爱的叫声,今天则是听见“你他妈究竟什么时候还钱”,右边备考公务员的姐姐的房门似乎快要被拍烂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里面被填满了粗口与毫无规律可言的敲击声。

他懒得多想,从床头的裤子里摸出钱包,把算得上整钱的钞票都捏在手里,准备打开门的时候说:“先还这些吧。”
可好像已经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他开门的时候只见到了披头散发的邻居姐姐低着头在跟做音乐的哥哥道谢,也可以说是道歉。

“太吵了才帮你还的。”
黄色头发的人说。
“还有你,小孩子,你有钱吗,别多管闲事。”
他又冲着田柾国喊了一句。

“玧其。”黄色头发的哥哥被他男朋友拉回房间里,“不要这样。”他们又把门关了起来。

田柾国也关上门,他想笑,明明大家都没什么钱,因为没有什么钱,所以更不在乎钱了。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隔壁房间里又传出了做/爱和调侃的声音——“生活真他妈有意思”。

“还不如死了。”
田柾国独白,暗自接了下一句。
这些哥哥们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用做爱来解决,但好像也只能做爱。
听着听着,田柾国感觉它也撑了起来。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把还攥在手里的钞票整理好放回钱包里,起身倒了一杯凉水。

时间还早,田柾国从床底把画具拿出来,他在画一片海,他是釜山人,隔壁的哥哥们来送海带汤的时候看到过他的画,他随口解释这是他家乡的海。

“真美呢。”
哥哥们说。
“可你从不画别的。”

“我也不知道还可以画什么啊。”
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然后又将颜料一层层的厚厚的堆在画布上,他没有认真学过画画,没有读过美术史,分不清各种流派之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一切发生的像是“我回家路上看到了一只猫”一样自然,他没有章法。

只是涂颜色的游戏而已,不必要认真。
是哪里的海,这有有什么重要的呢。

-

不久后是讨人厌的晚班,前辈和田柾国换了班,说是家里出了些事情。

田柾国最讨厌晚班,对面艺术高中的晚修下课的时候,学生们会像鱼群一样涌进便利店里。

女生们会交头接耳的议论他的相貌,他都知道。男生们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指挥他帮他们拿货架上的香烟,他们总是在店里先打开碳酸饮料的易拉罐,总之要等到气全部“嗖嗖”的漏完以后,才会拿来收银台付款,趾高气昂的。

不管是怎么样,都令人讨厌。

“麻烦请帮忙拿一下第三排左数第二盒。”
金泰亨把可乐放在收银台上。

田柾国转身去拿。

“谢谢。”
金泰亨说。
“今天怎么是晚班?”
他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
或许是因为金泰亨的礼貌用语,他才抬起头,饶有兴致的问,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来。

金泰亨怔了怔,捏紧了手里从货架上偷偷取下来没有放在收银台上的糖果。
“我不喜欢。”
他声音很低,声音也小小的,听起来很含糊。

“我也不喜欢。”
田柾国笑。
金泰亨心里发怵,他觉得田柾国长的很像一个人,可能是临摹本里见过的样图,也可能是课本里韩国历史上的某位清官,反正是很熟悉的模样,且一定是一个正派形象,可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分心想这些,因为他手上攥着一只糖果盒。

他把盒子放在手心里攥的很紧,掌纹里渗出了一粒粒细小的汗珠,好像攥紧了,摇晃的时候就不会发出“沙拉拉”的声音来。

金泰亨回过神来。
“嗯。”
他低下头来,长长的眼睫毛耷下来遮住了视线,他在掩饰什么。

“手上的糖果盒不打算付款了吗?”
田柾国戳穿他的秘密,金泰亨猛的抬头看他,田柾国竟然歪着头挑了挑眉。

手心的盒子发出“沙拉拉”的声音。

“不是。”
“咕——咚——”金泰亨的心脏长长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皱了皱鼻子又睁大眼睛,他重复了一次。
“不是。”
他把糖盒也放在收银台上,铁盒敲在瓷砖桌面上发出锐利的声音,尽管声音不大,金泰亨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田柾国接过去,将糖盒的放在红色激光下扫描,又打开收银柜,“咔哒”,抽屉弹了出来,金泰亨的视线从田柾国似笑非笑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腕上,他动作熟练飞快,手腕在袖口的收缩中时隐时现,金泰亨盯得出了神,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几道凸起来的肉粉色的伤痕,他不确定,所以一直盯着看。

“谢谢光临。”
田柾国抽出手背在腰后,凑近金泰亨的脸。
“我说,谢谢光临。”
他还是笑着。

“哦,谢谢。”
金泰亨拿起可乐转身要走。

“你的画箱。”
金泰亨又转身慌忙拿来画箱。

“我也画画。”
田柾国对着他的背影,不是自言自语,他的语气更像是一种陈述。

“欢迎光临,谢谢光临。”
自动门发出的机械女声对他们说。
门合了起来。

-

田柾国在画具店见过许多石膏像,他觉得金泰亨长的像其中最好看的一个,但下班经过玩具店的时候,又觉得金泰亨像是橱窗里精致的洋装玩偶,有些诡异,且觉得不是一个世界的孩子。

他偷窥金泰亨很久了。
他断定金泰亨是富裕的小孩,但现在,他拥有了金泰亨的秘密,陌生人之间似乎被莫名其妙的牵连在一起,又仿佛跌入了同一个空间,就像是昼夜交替之间,短暂的,暧昧的,灰蓝色的那个时刻。
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刻意的。

深夜留在画室作素描作业的时候,金泰亨开始摆弄一把美工刀,他很久没有换刀片了,所以这把刀并不锋利,他“咔啦啦”的推出刀片,声音有些顿挫,银色的刀片在暖色的景物灯下反射不出什么冰冷锐利的光线,和他原本设想的气氛不大一样。

他把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的,轻轻的,他转了转手腕,细腻的皮肤上除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始终不敢用力气。
很疼吧,金泰亨心想,又划了一道,手腕暗自用了些力气,手腕上冒出了几颗朱红色的水珠,却也只是皮肉之伤,他知道,没过两天它们就会结成薄薄的痂,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和那天见到的不一样。

他扯起衣角抹了抹手腕。

清晨的时候窗外起了一阵大雾,金泰亨从天窗里望见的,玻璃上蒙上一片灰白色的水滴,他把画卷了卷塞进画筒里,关上明黄温暖的静物灯离开学校。

他惯例要去买冰可乐和烟。
即将靠近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放缓了脚步,他没打算这么快进去,他怕一靠近,“欢迎光临”的声音会搅开清晨的这团雾气,他绕开大门走到便利的另一端,透过橱窗偷窥着,“他果然是夜班”。

他发觉自己产生了好奇心,浓烈的,不是鲜红色的,更像是他惯用的赭石,稠得化不开。
在田柾国戳穿他之后,他开始躲避这些相遇,可他总是想起来,就像是有一只蚂蚁爬进了大脑里,只有一只,很痒,又麻酥酥的,他很不舒服,田柾国在他心里幻化成了一只长相正直无不知晓的怪兽。

防盗镜里什么都能看到,透过镜子影像变得扭曲,田柾国可以看到幼时釜山的海平面,此时此刻糟糕的世界,和站在橱窗边点烟的金泰亨,三层画面在他眼里氤氲成一道纯白的平面,它们不约而同的,重叠的如此美丽。

田柾国从冰柜里拿出一罐冰可乐走出店外。
“我偷的。”
他手指勾住拉环,轻易的撕开,碳酸的气体跑出来迅速与室外的雾气融合在一起。
“你喝吧。”

金泰亨的心脏沉了沉,他迷惑于田柾国的理所应当,无论做什么都理直气壮,像是对这个世界从未有过什么期待。

“你抽烟吗?”
金泰亨接过汽水,递给田柾国一支烟。

“我从来不抽。”
田柾国弯起眼睛笑了笑。
“但现在可以。”
他叼起烟,看着并不生疏,他凑近金泰亨的唇边,抢走了金泰亨白色烟头上跳跃着的火苗,直起胸膛,他冲着天上呼出长长的烟雾。

金泰亨晃了神,紧了紧手里的易拉罐。

“你喜欢我。”
又是笃定的语气,他直勾勾的盯着金泰亨的眼睛,他的瞳孔是冷色调的。
“你喜欢男人。”

金泰亨的秘密再一次被戳穿,他有些恼火,却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来辩驳。
“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有些窘迫,只能硬着头皮反问。

“比如说。”
田柾国顿了顿,一本正经的抓住金泰亨的肩膀,吻了下去。
“我这么吻你。”
他咬着金泰亨的嘴唇说出下一句。
“你一定会硬。”
他松开金泰亨的肩膀,卷起袖口擦了擦金泰亨的嘴唇,不大温柔,手腕上那些粗糙的疤痕轻轻掠过他的下巴。

“要试试吗?”
田柾国歪着头皱了皱眉,好像在挑衅他。
“我应该叫你哥哥?”

果然是怪物,这样美好的长相,本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金泰亨却好像被什么蛊惑了一样,他喉头紧紧的,有些喘不上气。

“我…”
他想说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田柾国拉进仓库里,门“砰”的一声关上,金泰亨手上的易拉罐不小心被抛在门外,褐色的液体漫延开不断的蒸发出气泡,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仓库逼仄狭小,货架间的走廊上似乎只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田柾国住着他的肩膀按在墙上,用自己的下身抵着他来回摩/擦,他仰着头,却皱着眉。
“怎么样?哥哥,我还没有吻你,你就硬了。”
他又用额头抵在金泰亨的额头上,汗湿的发丝缠绵在一起,他抓起金泰亨的下巴,将自己的舌头递了进去,他粗鲁的在金泰亨的口腔里搅动的。
“哥长的真美,像画具店里的石膏。”
他靠在金泰亨的耳边说,手伸进金泰亨的校裤里,很烫,田柾国握着,觉得形状很好。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喜欢我呢?金,泰,亨?”
他停了一会儿,揪起金泰亨胸口的铭牌,一字一顿的读名字的语气很没有礼貌。

在田柾国面前,金泰亨总是觉得无所遁形,他羞愧的生气,却因为自己起了反应的下身,只能拨开田柾国放在他胸口的双手,只有么一点点,薄弱的反击。
他偏过头咬着嘴唇,他重重的喘着气盯着田柾国,表情却还是很倔强的样子。
“不知道。”
田柾国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我知道。”
田柾国扯下他的校服裤,他茁壮的下半身暴露无遗,可田柾国并不着急的样子,他慢慢的把身上的围裙解开丢在地上,不慌不忙的,一粒一粒的解开自己的上衣扣子,他扳过金泰亨的头让他看着自己,这才把皮带抽了出来,只是稍微扯了扯内裤,他坚硬而挺拔的器官就袒露在金泰亨的眼前。
“可我也是第一次。”
田柾国温柔的摸了摸它。

他把金泰亨翻过去,像是在摆弄那些橱窗里精致洋装玩偶一般,他随手从货架上取下一只避孕套,拆开,装在自己的身体上。
“会很疼吧。”
他怜悯的捏了捏金泰亨松软的臀部,像早餐面包一样的手感。
“可是我只有这个。”
他将自己这支膨胀扭曲的可乐罐一寸一寸的放进金泰亨的身体里,他抓着金泰亨的腰,手上沾了许多湿漉漉的冰凉的汗滴。

一定很疼,可金泰亨只是咬着唇发出很低很低的喘息声,田柾国觉得自己好像在杀人。
“对不起。”
他说。
“你可以咬我的手腕。”
他很心疼金泰亨,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美丽的玩偶,他很珍惜,他不想弄坏金泰亨,甚至有些后悔跟他做/爱。
他俯下身去看金泰亨,他标致脸庞上宛若珍宝的眼睛里似乎噙满了泪水,看上去更美了,田柾国感到一阵心疼。

“你别哭了哥哥。”
田柾国加快了速度。
“我会让你开心的”
他伸手握住金泰亨的,动作熟练的上下翻动着。可金泰亨一直在哭。
“我会让你开心的。”
他反复说这句话,每一次的抽/插他都很用力,仓库里的货架也随着他的动作“哐哐哐”的震动起来。

金泰亨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他叫出声,声音低低的,可哭的语气却像小孩子一样。他射在了田柾国的手上,他竟然会感到有些抱歉。

“你别哭了哥哥。”
田柾国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他从金泰亨的身体里退出来,用抚慰过金泰亨的那只手抚摸着自己的下身,他让金泰亨看着,然后这些乳白黏稠的液体又交融在了一起。
他也流下眼泪来。
金泰亨看着他,又觉得他也像是一只可怜的小兔子。

“你也别哭了。”
金泰亨说。
然后他起身抱着田柾国,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凑近他的耳朵低语。
“因为你不一样。”

昼夜交替之间的时刻总是是短暂的,暧昧的,灰蓝色的。田柾国觉得,他经历过了。

-

从合井站七号口出来,步行大概四分钟,途中会经过很多家精致的的咖啡店,田柾国住在这条街道背面的地下室里。

每到雨季的时候,地下室都会渗进许多雨水来,屋子里面潮湿难耐,田柾国的画具平时都收纳在床底,前两年刚搬进来的时候,每次雨季来临之前他都会把这些画具收起来放在衣柜上面。

他把画具从床底拖了出来,重物拖过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来,他没有急着把它们都抬到衣柜上面,只是打开了画箱拿出一把美工刀。

他熟练的换上了崭新的刀片,“咔啦”他顺畅的将刀片推了出来,地下室没有窗户,他房间仅有的一盏白炽灯也断了好几根灯丝,偶尔会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可锋利刀片在微弱灯光的反射下依旧闪着耀眼的银色光芒。
他把刀口轻轻的抵在手腕上,疤痕的位置他早就烂熟于心了,田柾国笑出来,毫不费劲的用力在手腕上。
温热的液体向外凶猛的涌了出来,不疼。

他平躺在房间里狭窄的地板上。
外面传来了雷鸣声,他决定静静的等待一场大雨,如同往年一样,这些雨水会顺着街口的阶梯急促却顺畅的流进地下室里,它们会通过那些不牢固门缝“唰”的钻进屋子来。大约四五小时,有时候不用,或许是两三个小时,他的身体就会被这些来路不明的雨水覆盖起来。

田柾国闭上眼睛。
眼前是画中的灰蓝色的海平面。


夏季片段


https://media.weibo.cn/article?id=2309404274091925350538

糖锡(现背)(车)
戳微博链接吧
我真的死都发不出来(我死了)

合理短剧



我坐在床上读一本从金硕珍房间里随手拿来的短篇小说集,不大有趣,遣词造句过于做作和生硬了。我拉开窗帘,乌白色的云层里泛出几缕丝线般的白色光线,我好像又要见证一次日出了,白昼交替的时刻总让人感到反胃。

我放下小说起身走去厨房,决心在这个糟糕的凌晨给自己喂一支甜蜜的冰激凌。
我吃着巧克力味道的冰激凌,经过金硕珍房间的时候听到了些声响,发现他也还没有睡。我敲了敲他的门。

“号锡?进来吧。”
他的声音穿透过木门闷闷的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推开门进去,他侧身倚在床头拿着本子正在写着或者画着什么。我进来了,他挪了挪身体,示意我可以坐在他的身边。我轻轻把头架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他的本子上只是窗外那些参差不齐楼房的速写,比起他从前的风格,这些线条稍乱了些,阴影部分用手指晕的很随意。

“哥怎么不睡?”
由于下巴架在他肩上的关系我的嘴只能半长着,牙齿也在上上下下的打架。

“我好像不会爱了。”
他笑着说。
“号锡我跟你说过吗?我这个月前后跟三个不同的男人过夜,都没有做/爱。”

“你说过,我知道。”
我把腿盘起来放在床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也告诉过哥,这么做也改变不了什么事实,你就是爱闵玧其而已,至于那些人,就算真的跟他们做了,也不会爱上他们,不要白费力气了。更何况哥又做不到。”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早就想这么说了。

“不要白费力气。”
我重复和补充。

大概是因为我很少带着这种情绪说话,金硕珍笑了出来,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但是很温柔,他笑的很温柔,眼睛眯成一条线,还挤出了两条鱼尾纹。

我有点堂皇,装模作样的翻了个白眼。

“你就让哥说完吧。”
他直起身来,对我眨了眨眼睛。

“嗯。”
我点点头。

手上的冰淇淋溶成甜腻的棕色糖水流下来粘在我的指尖。



序列一

“你记得吗,号锡,就是那个在外面玩到凌晨遇到暴雨回不了家,来我们家躲了一会儿雨的那个孩子。我们不是还一起坐在沙发上吃了点东西吗。
我觉得他长得蛮可爱的,长长的腿,圆圆的兔子眼睛,他是玩滑板的男生,公司上次拍广告的时候认识的,身材很好,我捏过他的手臂,精瘦的,就是,年轻的肉体。
后来你去房间里睡了。我们也回了我房间。
没有做/爱,我们没做。我以为我们会做/爱的。
他躺在我旁边跟我说一些年轻人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能共情这些情绪了,但我觉得他很可爱。
后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五点多,我就被说困了,真的很困。
哦对了,号锡,我还摸了他的腹肌,很结实,是年轻又美好的肉体呢。
然后我就睡着了。
醒来以后他就走了,你起床的时候看到他了吗,他说他等到早上十点多雨停了就回去了。
是我的问题吗?
可他也没有很主动,他只是把头凑过来了而已,他的呼吸声太热了,我当时觉得困所以有点烦他,而且甚至还把腿架在我的身上。
这也不算是主动吧,算吗?总之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后来他其实又主动联络了我几次,但是号锡,我事情太多,我就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可他对我来说,是有性吸引力的,真的。
至少我觉得,他一定精力旺盛。”

序列二

“第二个男孩也是拍广告的时候认识的,拍广告认识的孩子都长的好看。
你那天加班了,但我好像和你提过,有人要来家里过夜的。
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有说要过夜,他挺荒谬的,说是刚好在我们家附近结束工作,可是手机没电了要上来充电。
他本来说上来充完电就走了,不过他的手机真的只有百分之十的电了,他给我看了。
我知道他想跟我上床。他长得很好看,虽然发际线有些高,但五官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好看,不可思议的那种好看,我猜他可能是按照石膏像的样子长的。
但那天闵玧其消失了,我心情不是很好,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爱报复的人,我没有心情跟他做/爱。
算了,这个当我没说,我是我让他来家里已经算是是在报复了吧。
我跟他说,你可以在我家过夜,你也可以睡我的床,但我不想跟你做爱,不想你操/我,完全不想。
他说好。然后他留下了。
他很有趣,好像跟我一样姓金,我们这个姓是不是都是这么有趣又可爱。
我们很和平的聊了一晚上的天。他跟那位兔子男孩不大一样,他的想法天马行空的,说自己可能是宇宙来地球旅行的人。
说实话我觉得他有点智障,只是智障的很善良罢了。
后来我们就各睡各的了。
他倒是没有逃走,起床以后我给他做了些吃的,那天智旻在家,我们一边吃午餐还一起看了一部无厘头的电影。
看的好像是法国电影,我想起来了,叫《的士速递》,说的都是废话。
看完电影我又困了,就骗他说我还要出门开会,就让他走了,不然也不知道他要留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跟他也挺聊的来的,如果我真的可以喜欢上他也不错,不对,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但我不想跟他做/爱,我太累了,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可能只是跟他的频率不一样,而且性吸引力也不足。
号锡,你说呢?”

序列三

“然后就是昨天的事情了。也是一位姓金的朋友,上一个项目,他是我的客户,这次有新的项目,他来请我帮忙,开完会以后他问我能不能请我吃晚餐和看电影。
我想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就去了。
现在的院线电影真的没有什么意思,我抱怨了几句,他刚好也这么觉得,我们就聊了聊书籍音乐电影这种基础话题,我发现他跟我好像是在一个频率上的人。
他是个害羞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聊的这么愉快,他却连邀请我去他家继续喝一杯这句话都分了三次才结结巴巴地说完。
对了,他笑起来有酒窝,很可爱,像一只小熊,不是野熊,是那种毛绒玩偶。手脚都很修长,说实话,其实我觉得我们走在一起很登对,主要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我心想,这次总行了吧,我总可以暂时背叛闵玧其一次了吧。
但你知道吗,我还是没有做到这件事,而且怎么能说是我背叛闵玧其呢,一直都只是我单方面一厢情愿。
去了他家以后,好像又不一样了,怎么说呢,我蛮放松的,松的觉得可以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对我而言,可以做/爱,也可以不做,我觉得这一天晚上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是可以接受的,你懂吗,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我去洗了澡,还刮好了胡子,然后我们就躺在床上一起玩了会儿手机游戏。
他也没有碰我,好像也是很无所谓的样子,打完游戏我又困了,他的床很舒服,是真的舒服,他连喜欢的床品的牌子都跟我一样。
我还以为我们很搭呢,也可能就是因为太搭了,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这我就真的不得而知了。
今天早上他去公司之前,让司机送我回来的,他说他不会开车。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回到家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出了什么问题?可以修复吗?或者,报警可以解答我的困惑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报警。”



故事结束了。
金硕珍打开床头柜把烟灰缸摆出来,烟灰缸上的缺口上镶着细细的金边,很细但很刺眼,他点起一支烟。
“我说完了。”

“我也听完了。”
我的冰淇淋已经吃完了,我有点想吃吉事果,可惜现在是凌晨,我买不到,我走去厨房拿了一盒牛奶出来,希望跟他说完这些废话,可以睡一个好觉,我最近也很累。

我又回到他的房间。
“所以,然后呢?”
他问我,从口腔里呼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你问我然后吗?”
我反问他,觉得很荒唐。
“我可以替你接着说。”

“我听听看。”
他又笑了起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笑的出来,大概有些戏谑的意味吧。



序列四

“你会去找闵玧其,可能是这个周末,也可能是在你的新项目完成以后,总之不会太久。
你单方面的对他产生爱,妄图跟他在宇宙中产生一丝联系,而他其实是个自以为是的奇怪的人,他对你毫无反馈,每当这时候,你都非常的沮丧,可你不想承认,你总是用他患抑郁症作为借口,纵容他,不,是纵容你自己。
你的爱太多,用不完,你想耗在闵玧其身上,可他要的太多,你耗不完,所以你会去找他。
没过多久,你就会出现在他家楼下。
他住的小区楼层很高,“叮咚”你按下门铃,门开了,不是他给你开的,是物业给你开的。你乘电梯的时候心情很忐忑,但是你甘愿,你甘愿被这样子的人浪费,所以那时候的你感到很幸福。
你追求一个完整的故事。
“叩叩叩”这是你敲门的声音,现在我们特写到门把手这个镜头,银色的把手转动起来,这时候会有细微的螺丝旋转的声音,最后“咔哒”,门被打开了。
你看到他,果然是他,是闵玧其,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衣,是长袖和长裤,黑色衬的他的皮肤更白了,白的令人眩晕,但你喜欢,你最喜欢这样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变态性冷淡。
他不会问你为什么来,因为他根本就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他的狗,Holly是吗,是,Holly跑过来对你狂吠不止,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只狗是欢迎你还是不欢迎,你会问它,你到底在说什么,而狗不会回答你。
闵玧其虽然猜测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却还是有些惊讶。
他站在客厅的中央看着你,他的茶几是灰色大理石的材质,看起来也是冷冰冰的,跟他本人简直如出一辙。
他好像开口问了你一些问题,但你见到他以后反而平静了些,你没有回答他那些问题,不知道是你不想回答还是Holly的叫声实在是太吵了,你根本听不到。
不过这也不重要,你拖着箱子径直走进他的卧室,你把箱子放下,把衣服都脱了下来,换上了他的睡衣,虽然对你来说尺寸好像小了些。
你对他说你要睡了。
你躺在他的床上,你没有理会他,你只是说: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情等我醒来再说吧。
他说:好的,等你醒来我们去吃点东西。
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你,到底会不会爱上你,你只是想,在宇宙中跟他有些联系就好了。”



我的故事也说完了。
在说这些故事的途中,我把牛奶喝完了,喝到一滴奶都吸不上来了。他也抽了好几支烟,那个镶着金边的烟灰缸里有四颗白色的烟头,我数了一下,的确是四颗。

“号锡。”
金硕珍喊我。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重重的点头,点的非常真挚。
“我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这些只是我的臆测,但我确信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事实。

“我还是会去找他的,号锡。”
他把烟灰缸收进床头柜里。

“哥去吧,我还是会支持你的。”
我把皱巴巴的空牛奶扔进同样空空荡荡的垃圾筒里,“哐!”垃圾桶被吓了一跳。

“我睡了,哥,早安。”
“号锡,早安。”

我关上他的木门,打开我房间的这一扇,然后又关上。我的窗帘一直就那样敞开着,原本只是泛出稀疏的几缕白光的云层现在好像已经被这些光穿透了,幸好是冷色调的,也幸好云层也还是这样乌白色的,被风吹开的部分也只是露出了灰蓝色的底色而已。

我的剧本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我怎么会把我爱的两个人写错。
我长舒了一口气,这简直是经历白昼交替这种反胃时刻里的万幸了。

我把窗帘合了起来。

颗粒


*南硕


手右侧的阅读灯有些刺眼,我睡的不熟,没过多久就醒了过来,想着或许应该到了用餐时间。使劲眨了眨眼,睫毛间被成块的眼部分泌物填充起来,机舱一如既往的干燥,我用力搓了搓,几根睫毛落在手心里。再使劲睁了睁眼,又发觉眼睛不大张得开,我反复试了几次却还是如此,倒因为过于用力泛起了几滴泪水来。

“是太亮了?”
身旁的玧其的没有抬头,视线还在落在书上。
“哥没带眼罩怎么不说?”
他也总是多管闲事。

我余光望见他正在阅读一本名称为《心的出路》的书,我觉得有些可爱,笑出了声。
“心的出路。”
我读出来。
“你读这样的书?”

“金硕珍,知道你要说什么,闭嘴。”
他的声音被吃进“嗡嗡”的噪音中。

“我可没说什么。”玧其就是这样的,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总想逗逗他,像是逗一只别扭的猫,“该吃点东西了。”我立刻岔开话题。

我回头看南俊。
大概是在平流层的我们离太阳稍微又近了一些的原因,遮光板掀起来后有强光打在他右侧的身体上,他的半边嵌在这块过度曝光里,抓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看着他的轮廓异常清晰,隔壁的强光则非常刺眼。
他没有发现我的窥探,我揉了揉眼睛。

这时空乘分发起了食物。
“哥吃我的。”
闵玧其把手上的蔬菜沙拉放在我的桌子上,取走了我这一份。
“最近过敏,不要吃三文鱼了。”
他又在自作主张了。

“我们玧其可真贴心。”但我还是这么说了。
我拆开餐具,笑着戳下一大块生菜放进口里,厚实清脆的菜叶在齿间磨出“咯吱”的声音。
“现在没有摄像机也这么积极营业呢。”
我咽下去,这家航空公司供应的油醋汁过于咸了。

“哥认为是怎样就是怎样。”
他不满意的笑了笑。

我又偏过头去看看南俊,他在吃一块非常厚的牛肉,咀嚼的时候像一只笨重的野熊。他看见我回头盛满笑意的望着他,也鼓着腮帮子对我笑了起来,实在可爱,作为大哥,我十分乐意见到弟弟们这些可爱的模样。我对他们示好,他们就会回以我远比我给予的更多的爱,我或许是算数不好,总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多数人都觉得这是善良,而我不过是在满足我的欲望罢了。

想到这里,我顺手夹起闵玧其盒子里的三文鱼嚼起来。
机餐的鱼生果然不大新鲜。

-

飞机落地以后大家站在禁区内等待办理入境,手续结束以后从这里穿越至停车场的整条路上我们都需要做出表演,必须将“营业却又自然”的状态调整出来,这个部分总是让人很疲惫。所以等待手续办理的期间,我跟田柾国开始分享一包软糖,实在是太大一包,我们四下分发了起来。

“哥的眼睛好像肿了?”
只有郑号锡发现了,他凑得离我的脸很近,可乐软糖的味道喷在我的脸上。
“我有药水。”
他迅速从包里掏出一支眼药水来,其实我自己是有的,却也没有告诉他,而是把眼药水接了过来,点在了眼睛里。
“哥要把口罩帽子带好,遮一下。”
郑号锡又嘱咐道。
他帮我整理帽子的这几秒里,我透过他的手与帽檐的缝隙望着站在通道口对他招手的金南俊,乖乖的回答说:“好的。”

郑号锡和他被安排在一起走出去,我则是和闵玧其一起。我们巧合的穿着实际上刻意搭配过的衣服穿过机场并不算长的通道,周围密集的闪光灯不断冲我们闪烁,我假装不经意的碰闵玧其的手,频率控制在一分钟三到五次,不多,我知道一定会被拍到,而这张照片很快就会在社交媒体上被疯狂转载。

但我做这样子的表演时总是会下意识的去瞄金南俊。我自认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用小手段使大家都喜欢我,可做出这样的举动总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愧对他些什么,在我的自我意识管理中,并不希望这种意识发生。或许对于他,我索要的更多,
只不过我不想表现的太明显。

即将要走到停车点的时候人群突然失去了秩序,在习惯性的哄闹声里我们被人群冲开,我还是彬彬有礼的对大家点着头,同时把帽檐压低,不想让浮肿的眼皮暴露在取景框里。忽然感觉背上有只大手覆上来将我推进熟悉的黑车门里,我笃定是金南俊。

车门随即被关上。
这个瞬间他离我只有一公分,我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是一公分这么精准的距离,只是真的很近,他鼻息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又痒又烫。

耳边的嘈杂声消失了。

“想我了?”
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这是个陈述句。

“金南俊。”
我推开他,还想说“外面这么多人”,但我知道他能做出这个举动代表着他一定不在意这些。
“哥怎么推开我?”
他恼火却装出一副开玩笑的语气来,一出国就好像变得不受管控了。

“怎么?不怕司机是韩国人?”
我也在假装,却还是半开玩笑的回答他,即使他这样做并不讨喜。我讨厌被占有的感觉,这让我觉得我是谁的所有物。

“玧其哥不会这样?”
他还是想借着这个尴尬的玩笑发泄他的不满意。
“营业的时候。”
他补了这一句是想要圆场。如果这时我说“你是吃醋”或是“这是工作”,他必定会说“没有”和“我只是开玩笑”。

而我其实只需要抚摸他的头顶,他的毛发就会柔软下来,但我突然不想这样,也许是因为我也在妒忌,也许是因为猛然发现了自己过于在乎他。我别过脸将头靠在车窗上,风掠过玻璃发出的“突突突”的声音敲着我的脑袋。

-

行驶经过新宿站的时候,拥挤林立高楼中的其中一幢滚动着新专辑的黑白海报,我们被放大,黑色的海报上印着白色亮眼的“LOVEYOURSELF”字样,巨大的广告屏幕将头部身体分割成一块块等份的颗粒,赤裸裸的。

海报上的我被修图师放在了南俊的身边,所以我回头看了看身旁的他,他同我一样,把头架在车窗的缝隙处,他没有发现我在看他,而我总是把他的侧脸看的这么清晰。

“现在都是一人一间房了。”
下车的时候他对我说,听起来像是一句感叹,我知道他在期待我说点什么。

我或许应该说“是啊,以前我们总是住在一间呢”,他没有安全感,需要从我这里细枝末节的言语中去确定他的地位。

“南俊呐,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岔开话题的时候我喜欢问别人关于食物的问题。

他愣了愣说:“我都可以。”
又犹犹豫豫的问我:“晚上可不可以…”
“可以。”
我打断他。

“哥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笑,并不诧异。

“你想约我去你房间喝冰啤酒。”
“南俊啊,我什么都知道。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揽了揽他,他肩膀松下来,我猜他不好的情绪被消化掉了一些,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睛不大舒服,我又起了报复之意。
“只是喝杯啤酒哦。”
我接着说。

“好。”
他的脸颊掐出两粒尴尬的酒窝。

其实我有些后悔这么取悦于他,我确认我爱他,而就是这种与我对其他人不一样的爱让我总是时不时变得扭曲。我们走入大堂,外面的天阴沉下来,我在室内也能感受到极低的气压。

郑号锡走过来,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哥的房卡”他发给我,“南俊的房卡”他又发给金南俊。
“怎么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金南俊,我们两个只是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我本来想约南俊偷偷去下北沢转两圈的,但玧其哥,算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郑号锡看似自顾自的抱怨了两句。
而金南俊看我的眼神有些闪躲。

“哥,药水要记得滴,我先上去了。”
郑号锡摸摸我的脖子,他很聪明。

-

电梯里只剩下我和金南俊两个人,上升的过程中,气压更加乱套了起来,我们像是被迫被关在这个局促的空间一般,先是面面相觑,看上去各自心怀鬼胎,不过如果非要说是“鬼胎”的话,那其实主要是我。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他将这种诡异的气氛打破。
“不然去下北沢走走?”

“嗯。”

出门走走这件事情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几乎等同于“冒险”,在我答应他的这一刻,我们就像是两个签订了协议的动漫人物,这个协议又把复杂的我们简单划分到了同一个阵营里。

“换好衣服我去找你。”

“还找什么,在我这一起换吧。”
他抓住我的手腕,有点突兀的。

“好。”
这时我只能习惯性的答应他。

我与他之间实在是过于熟悉了,以至于我坐在洁白平整一丝不苟的酒店样板床上看着他换衣服时,内心不断涌上来的是陌生感,焦躁或排斥,如果做一个类比的话,我感觉我和他像是没有什么性经验就出来偷情的大一新生。

按道理说这是不应该的,我承认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但陌生环境也占百分之二十。

他最近开始锻炼,肩膀比以前宽厚了,手臂的围度也大了一圈,利落的线条这样组合,看起来十分结实可靠。每天生活在一起,我很久没有以这种局外人的角度打量过他了。

他并没有感受到我所被包围的这种紧绷的气氛。
“哥?”
他转过身来看坐在床上束手束脚的我。
“不想出去吗?是不是累了。”
他竟然还迁就我。

“南俊,不是的。”
我突然间陷入了愧疚里,我虽不愿意,却也没办法用自尊心这种理由将自己拉扯出来。

大概是我的语气带着点委屈,他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哥总是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我也是。”
他抓起我的手。
“我只是反应有点慢。”
他的眼神很真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很笨。

“南俊又知道什么呢?”
即使这样,我也不想撕下自己的面具。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不介意。”
我本意想反驳,可他转头吻我,手撑在我的手上,舌头的动作有些急迫,我们的手也深深的陷在软绵的床垫里,关节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种急迫的吻带着的情绪在让我感觉被在意,不仅仅是喜欢我,而是在意,我闭起眼睛试图去感受这些情绪。
但他突然抬起头。
“我知道,金硕珍今天眼睛不太舒服。”
他又把吻放在了我的眼睛上。

眼皮的上的神经过于丰富敏感,这个吻很快就沿着毛细血管冲上了头顶,我头皮发麻,张口又闭起来,被噎得不出话。

“现在哥又不说话了。”

我很少感到这么慌张,通常当费尽心思想要被人发现的秘密真的被发现的时候,则又会心虚了。
我只好也用舌头去堵他的话,我给他的吻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气息。

我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下身也逐渐跟着茁壮起来。情欲就只是这么经过身体,我就已经开始想要叫出声。我压低声音轻声喊他:“南俊。”

“嗯?”
他的咬着我的嘴唇回答,嘴唇跟着轻轻的震动。
“我也知道你想要。”
他把我说的像一条欲求不满的狗,而我更是没有办法否定。

我无法控制自己心急的将短裤褪下,它尴尬的卡在我的双腿中间,我的下身已经通红挺拔的涨起了青筋,我知道自己的脸也十分滚烫,我一向容易脸红。
“可是哥还是老样子啊。”

“你说些什么蠢话。”
我有些气急败坏。
他上身已是裸露着,我只好伸手也去扯下他的短裤,这时候我必须也看到他同样苏醒的下体,不然这不公平,虽然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他抚摸着我,手伸向我的后臀缓缓的来回摆弄,我甚至想求他快一点,我想要疼,没有关系。可他就撑在我上方,眼神炙热几近烧伤我,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又把眼睛紧闭起来。

他只是勾了勾我的腰就将我翻过身去,我像一只待宰前还在跳脱挣扎的鱼类,他得逞了,只是稍微湿润了一下就侵略了我的身体。
我控制不住喊出声,这竟然就是我想要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喘着气一字一顿的说,我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上一定挂着征服欲得到满足的坏笑。

而我的确沉溺在肉身的满足感中无法自救。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我听见自己放肆的喊叫声,睁开眼的画面只剩一整面洁白纠结的床单,而我也无暇顾及其他。

“快了吗?”
我的腰部止不住快要扭动起来的时候他问。这种时候还要顾及我感受的他真的很虚伪,我的身体几乎要颤抖起来,这样的身体直接回答了他,我们只好又同时喷射出白色粘稠的浆汁。
我周身狼藉。
这难道不是他某种偏执的控制欲吗。

鱼不再挣扎,交合后伏在床上失去了身体里所有的精力。

他扣住我的肩膀压下来,舌头用力舐过我的眼睛,一颗颗味蕾饱满湿润的附着在我的眼球上。
试探的,深究的。

“还是出去走走吧。”
他把一件蓝染套在我的脖子上。

-

我们偷偷从酒店后厨跑到街上去,又站在同一阵营里的我们仿佛是两个逃课的叛逆高中生,外面是没有变化过的低压,混着后厨里海鲜的味道,潮湿的空气钻进鼻孔里,但还是觉得自在。

比起表参道和里原宿那样热闹的街道,下北沢的街道冷清许多,异国里略显破旧的街道让我想起练习生时期在首尔居住的房子,我忍不住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握住了南俊的手。

他怔了怔也紧了紧手心,又低下头,我知道他藏在帽子下的脸一定是抿起嘴笑了起来,是小时候恶作剧得逞了的那种笑。但得逞的明明是我,他不得不接受我这种讨好,这实在是太傻了。

“南俊呀。”
我叫住他。
“我一直都很在乎你。”
站在翻着白光的自动贩卖机前,我伸手去掐他的脸,果然摸到了他右脸的陷进去的酒窝。

“真的吗。”
他抬手抓住我的手放下来。
“我有时候感受不到会觉得恼火。”
他终于直白的说了出来。
“最近你跟玧其哥好像更合的来。”

“但你才是我男朋友。”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骗他。

“我知道,我也不想计较这么多了。”
他说。
“哥,我已经很累了。”

这是我第一次愿意承认,我为自己这种善良的自私而感到了自责。换作以前,我一定又觉得他在故作大方了,但他这种假装,未必不是一种真诚。即使了解我是这样的人,他还是爱我。

这样的事实我早就反复确认过了。

“其实我也一样,只是做不到哥这种程度而已。”
他今天异常坦诚。
很可爱,我笑出了声,他迷惑,却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我们不过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罢了。

晚风像是故意把云层吹聚在我们的头顶,开始有稀疏的雨滴砸在身上,四周的空气变得宽敞起来,我知道大雨也即将倾泻,我感到愉悦。

“我们回去吧。”
他说。
“要下雨了。”

-

我脱下金南俊的衣服站在镜子面前,眼睑上是抑制不住的肿胀。我拆开梳化台上的棉签,虔诚的沾上消毒酒精,决心把这些脓挤出来。

伴随着微小的一声“噗嗤”,这些多余的感情暂时被我擦在了苍白的纸巾上。

我嗅到窗外的雨也骤然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