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KI

本性卑劣

未签收


*糖珍



台风即将登陆的这一晚,金硕珍推开了我家的门,不是我给他的开的门,是他自己打开的,这确实也怪我,是我将大门的密码告诉了他。


是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没有睡,在书桌前看《混沌武士》的倒数第二话,或许是倒数第三话,我不怎么记得清楚了,因为我其实一点都没有看进去,可能是我已经背熟了,我背熟了一句对白——“所谓的绝望,就是没有任何希望,不过人没有任何希望的活着,也就是说人只能和绝望一起活下去了。”


这也不是金硕珍第一次做这种形式的事情。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工作室,有时候我在,有时候我不在,不过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我不是特别清晰,但也不想去猜测什么。他一般会坐在我珍惜的沙发上,打开他的剧本,读一会儿则会去冰箱里拿出一支朝日啤酒来喝,起初啤酒是他放的,我偶尔会拿出来喝。每次他走了以后冰箱会空,我竟也会感到有些不习惯,居然就开始一箱一箱的买,一罐一罐的将这些易拉罐放进冰箱里。


“你怎么来了?”


我走出房间,揉了揉眼睛盯着背着双肩包的他,他看起来很精神,并不像是一个精神状态很糟糕的人。说实话我有些生气,不是单纯生气他半夜一声不吭的打开我的家门,我或许是气他总是这样,闯进来破坏我生活的平衡性。


“想来就来了。”


他的口吻随意而且理所应当。


我低下头笑了出来,不明白自己为何问出如此多此一举的问题的来,他一向是这样的。


“玧其怎么不睡觉?”


“哥怎么不睡觉?”


随后我们同时问了对方一样的问题。


我愣了愣,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换做是其他人,我一定会说“你管我呢”,而对着金硕珍我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现在要睡了。”


他却是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我的问题又被堵了回去,是从他进门以来我第二次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晚安。”


他脱下运动鞋,把袜子收纳进鞋子里,紧接着径直走进我的卧室里放下了背包,他不过是第二次来我家,动作却流畅得像是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般。


比起以前总是出现在工作室,我觉得他有些得寸进尺,却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我和他几年前在金南俊和田柾国的小型放映会上认识,我帮他们做了些音乐和音效,金硕珍是我大学的师兄,之前并未打过什么照面,他当时是一个毕业不久的普通上班族,对电影有热忱,是金南俊的朋友。


“他长得好看。是不是?”


在放映期间,我站在放映地的门口推着田柾国的肩膀问。


“你说金硕珍?”


田柾国嫌弃的瞟了我一眼。


“挺不错的哥,喜欢你就上。”


我叼着塑料咖啡杯上的黑色吸管,抬起手来重重的打在田柾国的脖颈上,他说话总是没轻没重的,也许是这一次被他说中了,我只是在掩盖点什么。


“哥,你不是浪子吗?”


田柾国给自己揉了揉肩膀,仍旧乐的不可开支。


我觉得好笑,也不再理会他。


金硕珍高一些,肩膀挺拔而又宽大,他平躺在我的床上,我尝试着在他身旁坐下,听着他呼吸声,平整而规律。虽然是这样子,但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又似乎真的听出了他内心焦虑不安的孤独感,好像有一个深灰色的洞,它敞开着,希望有什么东西爬进去。


我晃了神,尽力告诉自己是多虑了。


我在床边坐了会儿,实在是太挤了,我的床不怎么大,我不喜欢大床,空荡荡会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而金硕珍将它睡的满满当当的,我借着电脑屏幕的光望了望他的轮廓,幽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总让人觉得有距离感。我站起身来,决定去客厅坐一晚。


“玧其?”


他轻声喊我。


“一起睡吧。”


我突然很烦躁。


我告诉他:“哥,别闹了,没有位置。”


“唔…”


金硕珍翻了个身。


“那你抱着我睡。”


听起来像是祈求却又理直气壮,我的脚好像突然便不由得自己控制了一般就这么又往房间挪了回去。我还是有些生气,但不是气金硕珍了,是气我自己总是毫无来由的纵容他。或许这是大家所讨论的爱情,而与我来说,我抗拒承认,一旦我承认这是爱情,则是意味着我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心理建设——“我知道不会有结果,我尽可能的保持着距离。”


我揽住他。


我揽着他的时候,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果真台风要来了呢,我听见窗外的树叶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它们偷偷的发出了清脆的“唰唰”声。


距离他上一次在我这里这么睡觉实际上也没有过去多久,他从剧组回来,发信息告诉我他需要酒精。当时我和田柾国刚好坐在朋友的店里,原本是因为田柾国这个孩子状态不好于是提出喝两杯的,既然金硕珍这么说了,那就权当凑巧。


他来的时候田柾国正靠在墙上握着一支啤酒一言不发,他见弟弟这样开始说起了无聊幼稚的大叔笑话,可小孩不为所动,甚至连日常的嫌弃都没有,还硬生生的笑出了几声,金硕珍见状也不再逗他,开始跟我碰起了杯。


他会喝酒,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怎么喝,他懂酒。不厌其烦的麻烦调酒师帮他做了一杯又一杯,三角杯到圆口玻璃杯或是小小的子弹杯。脸色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样子,其实即是非常冷淡的样子。


后来田柾国说要走,我看了看金硕珍,他也点点头。


“我也喝不下了。”


他的脸上泛起了大片的桃粉色,倒是适合他。


我送他们上出租车。


田柾国先走,我又拦下一辆,示意金硕珍先走。


“哥先走吧。你远一些。”


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


他先是坐上了后座,又往里面的座位挪了挪,他望向我。


“一起走。”


是笃定的语气。


我知道我一定皱着眉,可却还是上了车,同司机先说了他家的地址,接着又说了我家的地址。


“只去第二个地址。麻烦了。”


金硕珍说。


“我不想回家。”


他又望向我,永远都是那么理所应当的样子。


“别闹了。”


我回答,语气也许真的有些恼怒。


“可我真的不想回家啊。”


他声音弱下来了些,比起对我说,这更像是一句感叹。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我猜想有可能是刚才吃下去的膨化食品。


“陪陪我吧玧其呀。”


如同现在这一次一样,他躺在我的床上,说“那就抱着我睡吧”。我怎么会不清楚他需要人陪伴,即使这个人可以不是我,我只是他手上的筹码罢了,如同他手上一定有其他筹码,我深知。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历了非常糟糕的精神世界,我嗅到他的身上也散发相同的气息,而他望向我的眼神里也含满了绝望,我想帮帮他,但以我的自以为是而言,我居然以为我可以救救他。


次日我很早睁开了眼。我不清楚是因为金硕珍在身边导致了我的浅眠还是因为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暴雨的声响实在大的夸张,总之我很早就醒了,他还在睡着,很安定的样子,看样子是几天没有睡过觉了。


我懂,我害怕我懂。


打开电视,几乎每一个台都在播报这次台风的新闻,新闻一本正经的警告着市民们千万不允许出门。整座城市好像即将停止运转一整日,当然,我也不能为了躲避金硕珍而逃到工作室去,毕竟窗外的大树已经摇摇欲坠。


我给自己冲了一杯美式,用电视继续播放着没有看完的《混沌武士》,只是需要一些背景音而已,后面的剧情我都已经会背了。硬要说起来的话,我觉得自己和无幻这个角色很像,而金硕珍像仁,连名字的发音都相似,“JIN”。


我举着咖啡推开阳台的门,企图站在窗外抽一支烟,我咬着烟嘴的时候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可在沿海城市长得我确实没有见过如此强烈的台风,风似乎一点儿方向都没有,雨水几乎是以黄豆的大小冲进我的阳台,不一会儿我的烟也被沁湿了,地上早就铺满了碎木头,临街老树的根被吹了起来。人类好像真的无法抵抗这样子的风暴似的,但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世界浪漫了起来,我是说,如果都无法抵抗的话。


我把烟点起来又被吹灭,我依旧点,反复了好几次,直至我的咖啡被吹翻在地才作罢,我听见金硕珍在身后“咯咯咯”的笑。


“笑什么。”


“觉得玧其你很可爱。”


他居然看上去心情不错。


“不要说这种话,不怎么好笑。”


我从他身边钻过去,又关上门,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你还在看混沌武士?我一直觉得你和无幻很像,莽莽撞撞的。”


我不知道是应该回答“关你什么事”还是“我也觉得像”,最后我哪一句也没有说。


我和他说:“JIN也很像JIN。”


我说了他最喜欢的同音字笑话,可惜一点也不好笑。


“反正最后也分道扬镳了不是吗。”


我绝对是心虚,才又说了这么不像话的一句。


金硕珍还是笑了起来,他回答“是的”。


“闵玧其你知道吗,前几年我一直觉得你很幼稚很浮躁,但你今年有些不一样了。”


轮到我回答了,我说“是吗”,接着从沙发上起身走进了卧室里。


金硕珍的话让我觉得有些难受,我不清楚他是否是有意的,但被心上人否定的感觉让我生理上有些想吐。我躺下来,决定再睡一会儿,一定是外面的风刮来了巨大的困意。


再醒来的时候天又暗下去了一些,即使窗门紧闭着,我的窗帘也被风吹起了一角,说是我的幻觉也可以,我望着暗沉的天,又听见雨点敲在床上发出清晰度的“嗒”的声音,无序且混乱,这座城市似乎与我的大脑处在同样的状况里。


金硕珍坐在沙发上赶着剧本,电影业已经这么糟糕了他还在坚持着,茶几上放着一听朝日啤酒,我的冰箱里好像永远都不会缺这种东西。


“想吃什么?”


他见我出来所以发问道。


“你睡了很久。”


我走去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些基础的蔬菜和一小块牛肉,“就吃炒杂菜和拉面吧。”我扭头告诉他。


“玧其做给我吃吧,我总是在为别人做饭。”


我知道他又是在外面受了些委屈回到我这里来,事情总是在这么循环,别人伤害他,他利用我,而我也利用了许多人,我并不怪他,我只是讨厌自己无法主动逃脱这样子的关系。而他所说的别人,在这个当下,是金南俊,我知道。


我答应他,把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说是我下厨,他还是把食材都切成了很精致的样子,我好像就只是负责把这些东西都丢在了锅里而已。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动,随着锅里的油温“滋滋”的升高,我努力将它抑制住,不去询问究竟。


我想使用一些手段,我不想与他独处,我们站在并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太逼仄了,毕竟是单身公寓,跻着两个人,这不合理。我发信息问田柾国要不要来吃一起吃饭,得到他的回复是“哥我现在出门是不要命了”。


我只能忍着自己的好奇心和莫名其妙焦虑的情绪与他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着一份由于糟糕天气不得不这么吃的晚餐。我多次想开口询问,可我终究是咽下去了,而他也看似轻松自然的样子与我讲着剧组和关于电影的一些玩笑话。


而我并没有觉得很自在。


风好像停下来了些,至少雨点没有这么大了,我听到的。我收拾好餐桌,其实只是把餐具丢在了洗手盆里,又推开阳台的门,风果然小了不少,只不过是相对的,树叶依旧莎莎作响,但夜晚我不大看得清街道的样子了,我费劲的点起一支烟。烟雾呼呼的把我包围起来,与这个空间产生了隔断,我获得了一瞬间的轻松。


“给我一支。”


金硕珍推门进来,这种程度的话,是不是有些阴魂不散了呢,我在心里同自己打趣道。


“哥什么时候抽烟了。”


我把烟盒抛过去,他双手接住。


“上次回来,我说我要客串一个角色,需要抽烟。”


他看起来已经非常熟练了。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哥抽烟不好看。”


我说的是违心话,实际上很美,像东方神话里的神仙,不怎么善良的神仙。


“我是为了自己高兴,不是为了好看。”


他大笑。


“你还是很幼稚,我们果然不合适呢。”


我的心脏“咯噔”放大又缩小。我必须是与他不合适的,若是合适,我何必这么多年都费尽心思与他维持着尽量可控的范围呢。这样的他令我周身不适。


“是,我知道。这次是南俊吧,哥。”


我想抖抖烟灰,可风都将这些燃烧殆尽的粉末吹到不知道哪儿去了,我失去了这个机会。


“和南俊分手了吧。”


我还是没有忍住,或许是我逾越了我建造的这座墙。


“嗯,南俊呐,他对我真的很好。”


“我听着。”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继续讲了起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露出宽阔的额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像一位不善良的神仙。


“我们一起去读电影的这一年一直生活在一起,玧其你也知道的。我们一起看戏,读书,一起做片子,我写剧本他剪辑,听起来很美好是吗,也的确很美好。他总是弄坏家里的东西,有时候是台灯,有时候是门锁,我偶尔会修,通常都是买新的回来。他不像你,什么都能修好。我几乎每天都下厨给他做些吃的,他也吃的很好,也永远会捧场我的那些无聊的笑话。他好像一直都在作为一个善良而正面的形象活着,我们互相妥协着,他总是希望我能幸福的那一方。可我不是的,我希望做一个温柔的人,我想让他感到幸福,我才会更幸福。你懂吗,我对他是绝对自私的。”


金硕珍说这番话的语气真的很温柔,虽然都是些零散的话,他却把它们叙述的像是一个故事一般,我承认我嫉妒金南俊,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真的对我很好呢。”


他又这么说,我没有打断他,像是有受虐倾向般的输入进了脑子里,我觉得我输了,不是非要分什么输赢,而是我真的满盘皆输。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记得这句话“他真的对我很好”。


他是真的害怕一个人睡觉,还是要求我睡在他身边,他抱着我的时候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恨不得变成一只猫逃到电视柜的下面,我觉得很不安全,他的拥抱非常不安全。


他吻我的脖子,很痒,厚重的鼻息喷在我的皮肤上,渗进我的毛孔里,我不禁打了个很大很大的寒颤,在夏季的这个台风夜。


我逃开他,我硬生生的拒绝了与他建立关系的机会。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我不允许他再次破坏我。我修不好,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都能修好的人。


我离开卧室打开电视机,我懒得去选择什么频道,于是电视只是停留在无信号的泛着雪花的画面上。我却只是静止在电视机前。茶几上放着已经不是特别新鲜的面包片,我随手拿了一片咬在嘴巴里,眼里充满的是黑白相间的噪点,他们规律的闪烁着,逐渐占领了我的整个大脑。


天空泛起灰白色光线的时候,风渐渐的弱下去了不少,我确认了新闻,说是“市民们恢复正常工作”后则逃出家门去了工作室。只是星星点点的小雨,临街的开始果不其然的连根拔起横在了路中央,果然,人与树木都总能遇到所谓的不可抗力,大家都是一碰就碎的废物。


我照旧处理停滞了一日的日常工作,我的助理们陆陆续续的来到工作室,于是我也强打起精神,自以为与平日无异的同他们交代工作与开玩笑。究竟是一夜未眠,我感觉我的身躯实际上已经漂浮在半空中,像一只未被签收的孤魂野鬼。


我遣走了员工们,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理由是路况不好。我冲回家里,我想看看金硕珍还在不在,我想质问他,问什么都好,我觉得我实在是需要一个出口。


而他离开了。我的房间变得一尘不染,他将我的公寓收拾的整洁异常,就像是他没有来过,甚至像是我也没有在这里生活过。我感到讽刺,我恨他的游刃有余和不善良。


台风始终是过去了。我又打开《混沌武士》,从第一集开始播放起来。


“陪我说说话吧,玧其。”


手机里又弹出来了他的信息,我想我也可以做到未签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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